凑崎纱夏吃完饭，满足地摸了摸肚子，掌心贴着小腹轻轻揉了两下。
“多亏欧巴了，不然感觉要饿死了。”
她靠在椅背上，声音软乎乎的。
“你的病好点了吗？”池景源看着她，关心问道。
...
池景源夹起一片烤得焦香微卷的五花肉，蘸了点韩式辣酱，刚要送进嘴里，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短信，是LINE弹出的新消息提示——头像是一只歪着脑袋的柴犬，备注名写着“小南”。
他指尖顿了顿，没点开。
对面金智秀正低头用筷子尖戳着盘子里一颗蒜瓣，吴世勋把最后一块腌制过的牛肋条放进烤盘，滋啦一声腾起一小股白烟，朴彩英笑着伸手去够旁边的生菜，指尖不经意碰了下吴世勋的手背，两人相视一笑，那点温热的、踏实的、无需言语的默契，像烤盘上缓缓融化的脂肪，在暖黄灯光里泛着微光。
池景源忽然觉得有点吵。
不是声音吵，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回响，像被风吹歪的风铃，余音迟迟不散。
他垂眼看了眼屏幕——小南发来的是一张图，没有文字，只有照片本身：后台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窗，窗外是首尔夜色，霓虹在玻璃上晕开一层淡紫，窗框边缘映着一道模糊的侧影，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发尾垂在颈窝，肩膀微微塌着，像是累极了却还强撑着不肯靠墙。
照片角落，右下角，有道极浅的水痕，像不小心蹭上去的汗渍，又像一滴没来得及擦掉的泪。
池景源盯着那滴水痕看了三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放大，也没滑走。
他想起刚才凑崎纱夏靠在墙边的样子，额角的汗珠沿着下颌线滑下去，没入粉色制服领口，她笑得那么亮，可那亮光底下，分明是烧过头的灰烬。
他想起周子瑜截下来的合照——她发来时配的文字是：“欧巴，这张我P了八次，最后发现最丑的是原图，但最像我们。”
最像我们。
像什么？像两个站在聚光灯下却各自握着半截没点燃的火柴的人？像两棵并排生长却根系从不相触的树？像……明明离得很近，却连呼吸都不敢同步？
池景源把肉放进嘴里，嚼得有点慢。肉很嫩，酱很甜，可舌尖泛起一丝隐约的苦味，像药渣混在糖浆里。
“欧巴？”金智秀忽然抬眼，“你手机是不是又震了？”
池景源抬手按了按眉心，笑了笑：“嗯，子瑜发了张图，问哪个滤镜好看。”
“哦——”朴彩英拖长了调子，眼睛弯起来，“那她肯定等你夸她可爱。”
“她要是只想要夸，就不会发八张。”池景源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她是在等我挑一个，然后记住那个版本。下次她穿同款T恤，戴同款发夹，站在我左边第三步的位置，我就该知道她想让我想起哪一刻。”
话音落下，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吴世勋叼着牙签，斜睨着他，眼神里全是“你完了”的调侃；朴彩英噗嗤笑出声，拿手肘撞了下金智秀：“快记下来，这是未来男友行为学教科书级案例！”；金智秀却没笑，她静静看了池景源一眼，目光柔软又清醒，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澄澈见底，却不喧哗。
“所以……”她轻轻搅动面前的柚子茶，冰块叮当轻响，“你挑了哪张？”
池景源没答，只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黑色机壳映着暖光，像一块沉入水底的墨玉。
他抬头，目光掠过朴彩英鬓角新染的栗色挑染，掠过吴世勋腕表上细密的金色刻纹，最后停在金智秀眼尾那一粒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褐色雀斑上。
“我存了原图。”他说，“没加任何东西。”
金智秀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鼻尖微微皱起，像只餍足的猫。
“那你知道原图里最真实的是什么吗？”她问。
池景源望着她，没接话。
“是你看她的眼神。”金智秀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不是宠溺，不是纵容，是……确认。你在确认她还在那里，在你视线能触到的地方，穿着那件粉T，戴着小白花，笑着看你——就像你确认自己还活着一样。”
池景源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柚子茶。酸涩清冽的汁水滑下去，胃里却像压了块温热的石头。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服务生端着一壶新煮的参鸡汤进来，热气氤氲，药香混着鸡油的醇厚扑面而来。池景源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余光却瞥见服务生制服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小小的、褪色的TWICE应援徽章——蓝白相间，边缘有些磨损，但“TWICE”四个字母依旧清晰。
他怔了一下。
服务生放好汤锅，转身前朝他礼貌颔首，动作干净利落，眼角却有一道极淡的旧疤，蜿蜒至耳后，像一道被时光抚平的闪电。
池景源忽然想起什么，脱口而出：“你是……Sana的编舞老师？”
服务生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欧巴还记得我？三年前在JYP地下练舞室，您替Sana挡过一次公司突击检查，说她在跟您试新歌demo。”
池景源脑子嗡地一下。
三年前。地下练舞室。凑崎纱夏穿着不合身的宽大练功服，头发湿漉漉贴在颈后，正对着镜子反复跳一段三十秒的副歌cut，膝盖淤青未消，脚踝缠着绷带，跳到第七遍时突然跪倒在地板上，喘得像条离水的鱼。他当时推门进去，随手扯下外套盖在她身上，对门外探头的制作人说：“Demo录音棚设备坏了，临时改在这儿录，她是我请来和声的。”
没人拆穿。那晚凑崎纱夏在他车后座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汗，手指无意识攥着他外套下摆，指节泛白。
原来她编舞老师……一直记得。
服务生没再多说，只点头致意便退了出去。包厢门合拢，汤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白雾升腾，模糊了每个人的轮廓。
吴世勋舀了一勺汤，吹了吹：“这汤不错啊，比我家保姆炖的还香。”
朴彩英接过他递来的碗，随口接话：“Sana最近状态不太好，听说练习量翻倍了，好像……是为了某个舞台。”
池景源正低头盛汤，闻言手一顿，勺沿刮过瓷碗，发出细微刺耳的声响。
“哪个舞台？”他问。
“不知道。”朴彩英摇摇头，“就听JYP的人提过一句，说是‘特别企划’，连TWICE内部都只透露给核心成员，Sana好像……是主舞之一。”
金智秀忽然插话：“听说是和YG合作的项目。”
池景源猛地抬眼：“YG？”
“嗯。”金智秀点头，“但没官宣，连通稿都没发。好像是……Kai牵的线。”
空气凝滞了一秒。
吴世勋筷子上的肉掉回盘子，发出闷响。朴彩英端碗的手停在半空，汤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池景源盯着那圈涟漪，看着它扩散、破碎、消失，像某种无声的预兆。
他忽然明白凑崎纱夏那句“开玩笑的啦欧巴”里，藏着多深的悬崖。
不是不敢邀约，是早算准了他不会赴约——所以先斩断所有可能的歧路，把退场说得轻松俏皮，像甩掉一粒沾在袖口的饭粒。
可她推他时掌心的温度，高得反常。
池景源放下汤勺，金属磕在碗沿，清脆一声。
“智秀，”他开口，声音很稳，“你们YG最近……有和JYP谈什么新项目吗？”
金智秀抬眼，与他对视三秒，而后慢慢放下碗，用纸巾按了按嘴角：“欧巴，有些项目，连我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但我知道一件事——Sana上周去了趟江南医院，挂的是骨科，不是康复科。”
包厢里只剩下汤锅咕嘟的声响。
池景源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喝了三碗汤。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一角，却更沉了。
饭毕，四人走出巷子。夜风微凉，吹散一身烟火气。吴世勋和朴彩英钻进他的黑色奔驰，金智秀坐进自己的白色小车，车灯亮起时，池景源站在路边，看着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街角，尾灯红光渐行渐远，最终被城市灯火吞没。
他没上车。
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首页是周子瑜最新发来的动态——一张九宫格，中间是今晚合照原图，其余八张是各种滤镜版本，配文只有一行字：“今晚月亮好圆，可惜没拍到。”
池景源点开评论区，空白。没人点赞，没人留言。
他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几秒，删掉刚打好的“我也看到了”，换成三个字：“早点睡。”
发送。
然后退出LINE，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标着“Sana（JYP）”的联系人。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拇指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屏幕边缘，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界处，下颌线绷得极紧。
远处高楼广告牌忽然亮起，巨幅海报上，TWICE九人笑容灿烂，星光璀璨，背景是燃烧的银河。海报右下角，一行小字滚动：“《STARLIGHT TOUR》首尔站·DAY1 完美落幕”。
池景源仰头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像墨滴入水，瞬间洇开又迅速消散。
他收回视线，拇指终于按下拨号键。
忙音响起第一声时，他听见身后巷口传来一阵清脆的、带着倦意的笑声——是湊崎紗夏的声音。
他猛地转身。
巷口路灯下，她正扶着墙站着，手里捏着一瓶刚买的蜂蜜柚子茶，瓶身凝着水珠。看见他，她明显愣住，眼睛倏地睁大，像受惊的小鹿，随即又飞快扬起笑脸，脸颊鼓起，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欧巴？这么巧？”
池景源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今天没化妆，素净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演出后的潮红，眼尾泛着薄薄的粉，嘴唇颜色很淡，像被水洗过。她穿着宽松的卫衣，下摆遮到大腿，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膝盖处隐隐透出青紫色的淤痕。
她举起手里的柚子茶，晃了晃：“我……刚演完，想买点喝的。”
池景源点头，嗓音低哑：“嗯。”
两人之间隔着三米距离，风从巷子深处涌出来，带着槐花微苦的香气。
湊崎紗夏忽然把瓶子塞进他手里，力道不大，却很坚决：“这个，欧巴帮我拿着。”
池景源低头，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指。
她立刻缩回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因为……我现在不能喝太凉的东西。”
池景源握着那瓶沁凉的柚子茶，塑料瓶身水汽浸湿了他的掌心。
“为什么？”他问。
湊崎紗夏没答，只是往前走了半步，仰起脸，路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金粉。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因为欧巴刚才……一直在看我。”
池景源瞳孔微缩。
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带着柚子茶的微酸甜香：
“所以，这次……不是开玩笑。”
说完，她退回去，笑嘻嘻地挥挥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卫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单薄的背影融进夜色，像一缕不肯散的烟。
池景源站在原地，手里那瓶柚子茶渐渐升温，水珠蒸发，留下蜿蜒的痕迹，像一道未干的泪。
他低头，看见自己映在瓶身上的脸——眉头微蹙，眼神却不再游移，像终于锚定的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子瑜又发来一条消息，带着小猫表情：“欧巴，月亮藏进云里啦，你看到它了吗？”
池景源没回。
他只是把那瓶柚子茶紧紧握在掌心，转身，朝着湊崎紗夏消失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巷子深处，槐花簌簌落下，无声覆盖了所有未出口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