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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落秋 -> 科幻灵异 -> 捞尸人

第七百一十三章 人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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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早饭啦!”

刘姨的呼喊传至田里。

润生收起锄头,看向身旁的秦叔:“师父,回去吃饭了。”

秦叔:“嗯,好。”

走江结束后,润生终于能正式称呼秦叔为师父。

以往师徒俩...

南通的风,是咸的。

咸得恰到好处,不齁,不涩,像陈奶奶腌了三十年的老酱瓜,咸中回甘,嚼着嚼着,就咂摸出一股子温厚来。李追远站在石港码头的铁栏杆边,脚下青砖被潮气浸得发黑,海风把他的衣摆往东南方向扯,仿佛整座长江入海口都在轻轻拽他回家。

阿璃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桶递过来。桶盖掀开,腾起一团白雾,里头是滚烫的蟹粉小笼包,皮薄得透光,褶子细密如绣,一捏就颤,一咬就流油——不是寻常的汤汁,而是澄黄清亮的蟹膏混着猪皮冻化开的浓鲜,烫得人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吐。

“润生哥说,这馅儿是他亲手调的。”阿璃声音轻,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不知是雾气还是刚揉过眼睛,“他说,你小时候在桃林偷摘青梅,被太爷追着打,跑进厨房躲他,他给你蒸过一屉没馅儿的素包子,你硬是蘸酱油吃了仨。”

李追远咬了一口,热油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拇指抹掉,没擦,任那点温热黏在皮肤上。“他记得倒清楚。”

“他睡着时,梦话全是你的事。”阿璃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脚尖,“有回我听见他说,‘小远别怕,师伯替你扛着’……可那时,他连自己都扛不住。”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码头晾晒的渔网,哗啦一声响。远处,一艘锈迹斑斑的拖轮正缓缓靠岸,船身漆着褪色的“柳记”二字,船头站着个穿靛蓝工装裤的老头,正朝这边挥手——是老田头。他身后,还跟着个蹦跳着的小影子,短发翘着,脖子上系着条红丝巾,手里攥着半截糖葫芦,糖壳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笨笨。

李追远喉结动了动,没迎上去,只站得更直了些。阿璃伸手,悄悄攥住他左手小指,指尖冰凉,却稳得像根锚。

笨笨看见他,愣了一瞬,糖葫芦“啪嗒”掉在地上,红果子滚进砖缝。她没捡,也没哭,就那样站着,眼睛越睁越大,像两枚被海水洗过的玻璃珠,映着天光、浪花、还有他脸上还没擦净的油渍。

三步,两步,一步——她猛地冲过来,撞进他怀里,力气大得让李追远后退半步,脚跟碾碎了地上一小片干枯的芦苇叶。

“干爹!”她喊得又脆又响,像敲铜锣,“我背会《千字文》了!我还学会了给桃树剪枝!刘姨说我剪得比秦叔还好!”

李追远把她抱起来,笨笨的腿蹬在他腰侧,带着孩子特有的、毛茸茸的劲儿。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江风裹来的鱼腥气,真实得让他眼眶发胀。

“剪枝?”他哑着嗓子问。

“嗯!”笨笨用力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豁了口的小剪刀,刀柄上缠着褪色的蓝布条,“你看!这是我自己的!”

李追远接过来,沉甸甸的,铁锈味里透着股新磨的冷冽。他忽然想起镜梦里那个缩在祠堂角落、用炭条一遍遍描摹自己名字的瘦小女孩——那时她连剪刀都握不稳,手抖得画不出横平竖直。

“剪得好。”他把剪刀塞回她手心,拇指蹭了蹭她掌心的茧,“下次,教小丑妹。”

笨笨立刻扭头,朝阿璃眨眨眼:“小丑妹现在可漂亮啦!昨天还自己扎辫子,扎歪了,润生师伯给她重扎,扎完她照镜子,笑得像朵喇叭花!”

阿璃耳根微红,低头去拨保温桶的盖子,假装在找最后一颗小笼包。

李追远笑了,眼角皱起来,那道眉骨上的旧疤,也跟着舒展成一道温和的弧。他抱着笨笨转身,朝老田头走去。老田头搓着手,咧着缺牙的嘴,烟袋锅早熄了火,却还叼在嘴里,像个固执的符号。

“小远哥!可算回来了!”老田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柳家祖宅……咳,那帮老东西,见了你,连供桌上的香灰都抖三抖!”

“抖什么?”李追远把笨笨放下,小姑娘立刻牵住他右手,攥得死紧。

“抖你带回来的‘活物’啊!”老田头压低嗓子,朝阿璃那边努努嘴,“主母进门那天,祠堂里供着的秦公爷牌位,自己裂了道缝,缝里渗出金线——您猜怎么着?金线顺着地板缝,一路爬到老太太房门口,绕着门框打了三圈,才消!”

阿璃抬眸,静静看着老田头,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口,那里绣着一朵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莲。

李追远没接话,只问:“太爷呢?”

“在卫生所,今早刚退烧,嚷嚷着要出院,说‘躺够了,得回去守桃林’。”老田头叹气,“李维汉爷爷拗不过,给他办了手续,这会儿估摸着,正坐在桃林老屋门槛上啃黄瓜呢。”

李追远点点头,牵着笨笨的手,迈步朝镇子深处走。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两旁墙根下,野蔷薇攀着断砖疯长,粉白的花串垂下来,拂过笨笨翘起的发梢。

阿璃跟在后面半步,目光扫过街角那家修伞铺——门脸窄小,招牌掉了半边,只剩“张记”两个字。窗内,张师傅正眯眼穿针,竹篾在他粗粝的指间翻飞,补着一把破了骨架的油纸伞。伞面上,墨迹晕染的山水画早已模糊,唯有一行小字还清晰:“雨过天青云破处”。

那是李追远十岁那年,淋着大雨跑来修伞,张师傅一边补一边念叨:“伞坏了能修,人淋湿了,心暖着就行。”后来李追远把这句话写进作文里,被语文老师当范文读了三遍。

再往前,是刘姨的毒浴馆。如今招牌换成了“刘氏养生堂”,门口蹲着两只石雕小貔貅,一只嘴里含着铜钱,一只爪下压着药罐。门虚掩着,里头飘出艾草与陈皮混合的暖香。透过门缝,能看见刘姨正弯腰,用银针挑着炉火上煨着的药膏,动作沉稳,手腕上那串乌木佛珠,光泽温润如旧。

李追远脚步未停,笨笨却突然拽住他:“干爹,刘姨昨天给我煮了甜酒酿!她说,以后每年立夏,都给我做一碗,加两颗酒酿圆子,一颗是你,一颗是小丑妹!”

阿璃闻言,脚步微顿。风掠过她鬓角,几缕碎发扬起,露出颈侧一道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银痕——那是浮生镜梦破碎时,镜面碎片划出的印记,如今已不再流血,只余一道月牙似的微光。

李追远侧头看她,阿璃迎上他的视线,轻轻颔首。那眼神里没有疲惫,没有隐忍,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笃定,像春水初生,不争不抢,却自有其不可撼动的流向。

他们走进桃林。

夕阳正斜斜切过树冠,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影。桃树比往年更盛,累累垂垂,枝桠被果实压得低伏,桃子泛着蜜糖般的浅红,表皮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里浮动着熟果的甜香,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太爷果然坐在老屋门槛上,脚边放着半根啃了一半的嫩黄瓜,绿皮上还沾着泥星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扣子系错了两粒,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扇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福”字——是笨笨用蜡笔涂的。

见李追远进来,太爷手里的扇子停了停,扇面上的“福”字微微晃动。他没起身,只抬起眼,浑浊的眼底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埋在灰烬里的余火。

“回来了?”声音沙哑,却奇异地稳。

“嗯。”李追远蹲下来,与太爷平视。笨笨立刻挨着他坐下,把小脑袋搁在他肩上。

太爷伸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不是去摸孙子的脸,而是径直探向他后颈——那里,一道深褐色的旧疤蜿蜒而下,是幼时为护笨笨被疯狗撕咬留下的。老人粗糙的指腹,一下,两下,缓慢地摩挲着那道凸起的皮肉,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传家宝。

“疤……没淡。”太爷喃喃。

“淡不了。”李追远声音很轻,“它长在我身上,就该这样。”

太爷没再说什么,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有二十年的风雨,有数不清的提心吊胆,有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神龛磕头时无声的哽咽,此刻尽数散在晚风里,化作桃林里一缕微不可察的甜香。

暮色渐浓,灯笼次第亮起。柳奶奶拄着拐杖,由润生搀扶着,从祠堂方向慢慢走来。她今日穿了件绛紫色的锦缎旗袍,襟口盘着金线绣的牡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银簪斜插,映着灯笼光,幽幽发亮。

她没看李追远,目光先落在阿璃身上,停留良久,然后才转向润生,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却真正松弛下来的弧度。

“润生,”柳奶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虫鸣,“你师父醒了。”

润生一怔,随即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弟子……叩谢祖母!”

柳奶奶没叫他起来,只对阿璃道:“阿璃,跟我来。”

阿璃看了李追远一眼,得到一个微不可察的颔首,便随柳奶奶走向祠堂。门扉在她们身后合拢,灯笼光在门纸上晕开一团暖黄的光晕。

祠堂内,香火鼎盛。供桌中央,秦公爷的灵位已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崭新的画像——画中人一身玄色长衫,负手立于惊涛之上,黑发飞扬,面容虽冷峻,眉宇间却蕴着一股不容亵渎的浩然正气。画像下方,并排供着三尊新制的神龛:左为“秦氏宗主秦砚之位”,右为“柳氏太君柳沅之位”,中间,赫然是“李氏少君李追远之位”。

柳奶奶走到画像前,亲手添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升腾,她望着那幅画,目光沉静如古井。

“你爷爷当年,就是站在这幅画的位置,接下龙王印的。”柳奶奶的声音很平静,“他接印时,说了一句话:‘吾辈持印,非为登临绝顶,实为护此方寸土,守此烟火人间。’”

阿璃垂眸,看着香案上那方墨玉印章——印钮是盘踞的青龙,龙目镶嵌着两粒暗红色的宝石,在香火映照下,幽光流转,似有生命。

“奶奶,”阿璃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泉,“您信命么?”

柳奶奶转过身,烛光映亮她眼角深刻的纹路,也映亮她眼中不曾熄灭的火焰:“信。但更信人。”

阿璃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月光落进深潭,清辉四溢。她解下腕上那串银莲手链,轻轻放在香案一角。银莲遇香火之气,悄然绽放,莲瓣舒展,竟凝出几点莹白露珠,悬而不坠。

“那便好。”阿璃说,“因为从此以后,命,由我们自己写。”

祠堂外,李追远正教笨笨辨认桃树品种。他指着一棵树干虬结的老树:“这棵,叫‘醉胭脂’,结的桃子最甜,核最小,你小时候偷摘,被太爷追着打,就是这棵。”

笨笨仰着小脸,认真记:“醉胭脂……醉胭脂……”忽然又问,“干爹,那棵最高的,结着青桃子的,叫什么?”

李追远顺着她手指望去。那棵桃树确实最高,枝干如龙脊般遒劲,青桃累累,果皮上覆着厚厚的白霜,在晚照里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它啊……”李追远顿了顿,目光掠过树冠,仿佛穿透了时空,看见镜梦里那个在丰都鬼市踽踽独行的少年身影,“它叫‘醒世’。”

笨笨眨眨眼,似懂非懂,却用力记下。她踮起脚,想摘一枚青桃,够不着,便仰起小脸,朝李追远伸出手:“干爹,帮我摘一个。”

李追远笑着,将她托举起来。笨笨小小的手终于触到那枚青桃,指尖传来微凉的、坚硬的触感。她小心翼翼地掐下,捧在手心,像捧着一颗未启封的星辰。

阿璃走出祠堂,手里捧着一个青布包袱。她走到李追远身边,没说话,只是将包袱轻轻放在他掌心。包袱很轻,却压得李追远心头一沉——他知道里面是什么:秦公爷那柄曾镇压天道的断剑残片,以及,一封未曾拆封的、墨迹已干涸的家书。

夜色彻底漫上来,星子一颗接一颗亮起。桃林深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飘出咿咿呀呀的评弹声,唱的是《珍珠塔》,软糯的吴侬腔,唱着失而复得的团圆。

李追远把笨笨放下来,牵起她的手,另一只手,则稳稳握住了阿璃递来的包袱。他抬头,望向漫天星斗,星光落进他眼里,碎成一片温柔的银河。

他忽然想起浮生镜梦尽头,中年自己最后那个无声的唇形。

不是“谢谢”,不是“抱歉”,也不是“再见”。

是“回家”。

风拂过桃林,万籁俱寂,唯有果实坠地的轻响,噗通,噗通,像大地安稳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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