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路被封死, 两人悄无声息退到山谷深处。
山沟两侧茂密的灌木丛与嶙峋乱石的掩映下,两人的身形仿佛尘埃。出来的时候,谢玄杀点了点乌皎眉心,为她敛息锁气,抹除自身的灵力波动、气息起伏,甚至能掩藏修为,伪装成山间的顽石与枯草。
他牵着她,沿着山中茂密草木中悄悄往前走。
乌皎低声问:“我们掩藏了气息,会不会等一会裴朔觉得情报有误,自己撤了?”
谢玄杀说:“他一向认死理,轻易不撤。”
乌皎又说:“但是......我总觉得有点怪,唐沐剑是怎么告的状,才让帝阙这么深信不疑?都没有探查一下真伪,就这么兴师动众。”
谢玄杀:“我也觉得草率。不过,帝阙与九厄百年苦战,已经弓杯蛇影。他们认定我和九厄勾结,必不惜一切代价也得除了我,既得知行踪,顾不上谨慎,哪怕是假也要倾巢而出。”
乌皎瞅瞅他。
谢玄杀一眼明白,笑了:“你别乱想,当时没坐实我的罪,帝尊也将我送上了雷火刑台,我本就是要死。没有你,我只怕早就死了。”
乌皎问:“你当时不反抗,是因为已经重伤了吗?”
谢玄杀略一沉默。
他不知道,因为那时自己尚不存在。当时的一切,都是身体中另一个自己为主导。
如今和另一个自己彼此交替,甚至还没好好沟通过一句话,所以,此刻谢玄杀也很不能理解,前半生的自己心中是何想法,为何处处忍让帝阙的得寸进尺。
若是自己,早就亲自教帝阙“不好惹”这几个字怎么写。
谢玄杀不打算评价另一个自己的作为,只道:“大约他有什么顾忌,我也不得而知。”
哦,对,他身体里有两个人格呢。
乌皎自己想了一会,笑了,有点好奇:“谢玄杀,那你怎么看待他?你们俩会想争身体吗?”
谢玄杀含笑看她一眼。
从前没想过,现在,有一点点。
他想占据全部的时间拥有她,不想分享,一点也不行,自己也不行。
谢玄杀低声问:“那你呢?你想看见我,还是想看见他?”
乌皎清清嗓子:“话本子里写,如果一对父母分开了,人家要小孩子自己选跟爹爹走还是跟娘亲走,看似把主动权交给孩子,但实际上就是不负责任,让孩子选,对孩子是很残忍的。”
谢玄杀一笑,缓声说:“那一定是孩子同时爱重父母,才会煎熬难以抉择。”
说完后,意识到自己话中的“同时”,又觉怅然若失。
转头看她:“少看话本子。”
乌皎忍不住笑出声来。
如此屏息敛气走了许久,渐渐接近捕魂网的最边沿,这里距离追兵陈列之处已经很远,但只要有人出去,就会惊动捕魂网,那便会立刻吸引到对方注意。
乌皎琢磨了会:“既然装朔珩这个人,不会因为这里没动静就主动放弃,我们一直躲在里头也不行啊,咱们不能一直耗着。”
“我有个办法,”她说,“他们要抓的是你,给我一件你的东西,我带着你的气息出去把人引走,你再趁机往反方向逃。”
谢玄杀没有立刻出声。
乌皎看他的表情:“你觉得不好?”
谢玄杀叹了一声,说:“皎皎,方才生死轮回镜中的事,我再不会允许出现第二次。我不可能看着你为我牺牲。若是如此,我与废物有什么区别?”
乌皎说:“我会小心,我的修为你知道的,肯定不会有事。’
谢玄杀:“那也不行。
乌皎见他没得商量,挥挥手:“行,那你说,你有什么好办法。”
她嘟囔道:“反正这是唯一的办法了,我不信你还能想出别的。”
谢玄杀低声笑了:“皎皎,你是不是忘了,我有什么特质。”
乌皎:“你什么特质?”
谢玄杀说:“我体内有两个人。”
从在帝阙秘阁内看见自己动禁术的后果,谢玄杀就没觉得自己所付的“代价”,还算得上是什么代价。
不伤不痛,便得到一个这世上永不背叛、绝对信任的盟友。
也许对一些凉薄残忍的人来说,体内的两个人会因为掠夺身体而自相残杀,可是他知道他不会,对方也不会。
他看过详尽的记录,只要耗费些时间,便可以进行短暂的灵体剥离,剥离后两人都与本体无异。这对于当世的任何一个修士,都是翻云覆雨的强悍本事。
只不过,剥离另一人格需要绝对安静专注,要费尽心神,且时长漫漫,他一直没有机会也没必要。但眼下的情况,几乎是解决困境的最完美方案。
谢玄杀对乌皎交代:“这个过程很漫长,可能需要一天一夜甚至更久。我们所处之地隐秘,且遮蔽了灵气,追兵很难搜寻。但如果有什么情况,你可以随时打断我。”
“等我进入剥离灵体后,轻易不会对外界有感知,我们可以约定一个暗号,你叫我我便会醒来。”
“剥离成功后,我们两人一人占据身体,另一人以灵体存在;届时灵体从其他方向突破捕魂网,吸引裴朔珩的注意,另一个护着你从这边出去。”
乌皎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确实很好。
她犹豫了下:“那你们......谁去引开追兵?”
谢玄杀说:“我们自己商量。”
乌皎点点头,又说:“作为灵体,是不是不会受到伤害?一旦气息突破出去,会遭到压倒性的反扑,不能出事吧。”
谢玄杀缓缓笑了,问:“你担心?”
想了想,他道:“我也不确定。既然并无血肉躯体,大概不会有事。”
***
夜色漫上山谷,一轮残月悬在天际。
山间的风裹着草木清寒,偶尔夹杂几声远处虫鸣。自从谢玄杀开始剥离灵体,气息愈发不觉,这狭小的山坳就更加静谧安宁。
偶尔有隐约搜寻之声,但都太远,连威胁都算不上。帝阙数千镇邪使,虽声势浩大,但这片山谷找两个完全隐匿行迹的人也是大海捞针。
乌皎坐在谢玄杀对面,百无聊赖盯了他一会,正琢磨着要不要休息会,恰巧乌骨钗亮了起来。
乌皎一笑,拔下乌骨钗:“老黄,你可真会挑时间,这会找来,是我唯一方便的时候。”
她将眼下情况简单说了说。
黄长老啧啧称奇:“我没有写过这种设定,话本子变成小世界后,果然是设定越少,越自发的完善。至于为什么会联动到上一个世界......我也不是很清楚。难道我手滑了,第五个世界的残影不小心掺和进去了?”
乌皎:“算了,不重要了。你说,他这一体双魂的,我也没处理过这么复杂的情况啊。”
“那没关系,都是他。”黄长老头头是道地分析,“一个上一世爱过你,但最后魔气也消失了,这一回看见你,可能又有当年怦然心动的感觉;另一个人格,直接从零拉到满级,那也是从责任两个字开始的,少了点暧昧。我的分析,两个都不急,都还不稳定,再等一阵子再死遁。”
乌皎笑:“那是,肯定不会走得这么仓促啊………………”
她转头看,疏淡的月光下,那人长眉浓黑如墨,双目闭阖,鼻梁秀挺,轮廓清绝凌厉,周身似有一层安宁的清霜。
明月高悬,万籁俱寂。
乌皎听见自己低低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如同对母亲,对姐姐一般倾诉:“老黄,我这一次,时常觉得心里好空。像丢了什么东西一样的空。’
黄长老如临大敌,立刻拧紧了眉:“你不舒服?”
“没有。”
乌皎否认,揉了揉肚皮:“不是不舒服,就是空荡荡的,很奇怪。有点像饿了的感觉,但我这种修为,只会馋,不会饿………………”
黄长老:“哦,大概这段时间你累了,毕竟这个世界和我们的世界已经很像,你耗费了不少精力。但是,皎皎,我们已经走到今天,再坚持一下,连对这件事嗤之以鼻的大姐,都有了赞许的意思。你不想让我们失望的,是不是?”
你不想让我们失望的,是不是?
自然是的。不仅是做魔王的责任、全族的希望,还有作为四个师父的弟子,想让她们一直骄傲下去。
乌皎重新笑嘻嘻起来:“我知道,我就不能跟你撒撒娇吗?放心吧老黄,稳着呢。”
“嗯……………”黄长老却有点笑不出来,过了会,低声问道,“你的真实身份藏得够深吧?当时青木妖域的那些小妖,有没有看出来?"
乌皎说:“没有。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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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头,谢玄杀已经成功分离两个灵体,但没有立刻行动,是两个人仍在商量。
他已经将眼下困顿和解决方案告诉了另一个人,虽然心中很想问清楚前世过往,但也知道时机不对,便按捺不提。
逃脱的方案规划极其顺利,两人本是一人,故而每一道关节都是快速通过,毫无异议。但是,谁留在乌皎身边,在最后这一块定论里,分歧不小。
“你经历的比我多,棱角已然被磨去,前半生行事作风处处忍让......”
“我并非怯懦,日后有机会再与你说明。守护皎皎,我不吝任何手段。”
“我不愿离开她,我知道你也不愿。但你曾有前世记忆,与她相处时间比我长久,这一回也该是我陪着。”
“可你应当明白,怎么长久都不够。”
沉默。大段的沉默。
其实两人彼此心知肚明,在这里争执此事绝非明智,不过是徒耗时间。这件事,总要有人退一步。
终于,一个声音说:“好吧,我去引开追兵。你护着皎皎,别让她有任何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