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欣大厦六楼,密闭的会议室内,天眼察高层会议仍在悄然进行。
一众大大小小的精怪毛神轮番起身表态,个个神色亢奋,野心勃勃,言语间尽是踌躇满志。
所有人都明确表态,要借着天眼察总部拨付的资金资源,顺势扩张势力,做大做强自身的修行与行业版图。
落地窗旁的阴影里,李杰身形放松,整个人如同一粒无形的浮尘,悄然贴在窗边。
周遭室内装修的嘈杂声响,恰好成了最好的掩护,他静静蛰伏三四十分钟,全程依靠坎卦隐匿气息,竟无一位妖神察觉他的存在。
他默然听着众人的发言,心底飞速复盘梳理着每一个人的底细。
“方才发言的黄七,必然就是黄巾力士吧。”李杰暗自思忖,眸光微沉,“他自称深耕教培行业,这行当最擅长制造焦虑,催生内卷,源源不断的人心负面情绪,恐怕就是这类精怪修行的绝佳养料。”
他又逐一回想其余参会者,默默归类揣测:“其余被老大点名的守仓鼠、仓鼠伯,听名号便是鼠妖,暂时摸不清他们蛰伏的行业,藏得倒是严实。
“还有磨盘老怪、书蠹蠹王、驿路尘精、纸扎判官、疫病蛊母、灶下小丫头鬼、扫帚精、织络蛛母......单听名号,皆是不入正统神谱的山野小精怪、地头毛神。”
李杰心中了然,愈发看清了这组织的门道。
末法时代刚刚逆转,天地灵气、仙力方才初步复苏,上古大能、正统妖神被天地规则长久压制,复苏迟缓、桎梏重重。
反倒这些底蕴浅薄,身形微小的山野精怪,不受古老法则束缚,又能精准吸纳人间众生的负面情绪催动法术,适配当下的天地大势,远比那些沉寂的大妖神更好用,更易驱使。
唯独在场的旱魃是个例外,是真正的上古异种、顶尖大妖,但凭肉身就是不朽不灭。
“只是这藏在幕后,端坐主位的天眼察老大,到底是何等层级的妖神?”李杰心头疑窦丛生,死死盯着会议室正中的主位。
这场高层会议并未拖沓冗长。
随着会议的进行,十二个毛神妖怪也积极与老大互动。待十二位各路精怪高管尽数发言完毕,端坐主位的天眼察老大却露出几分局促窘迫,身形微微僵硬,肩头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刻,他全然没有刚开场时候一派首领的沉稳气场,显然极不适应决断主事、统御众人的上位姿态。
就在气氛略显尴尬之际,一身气场冷冽的旱魃姬大姐主动开口,从容打破僵局,顺势收尾会议。
“今日会议到此结束。往后每月第一个周一,全员在此召开月度例会,不得缺席。”
她语气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目光扫过全场,沉声补充:“诸位若有行业情报探查、资源对接的需求,第一时间报备天眼察情报部。我身为情报部部长,会尽快核实反馈,为大家铺路搭桥。”
话音落下,书蠹蠹王与织络蛛母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十足,各自从身侧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资料,轻轻平铺在桌面,姿态恭敬。
“那就全权拜托姬大姐费心了。”
旱魃姬大姐微微颔首,神色淡然,目光缓缓环视全场,随即抬手轻拍了两下主位座椅的靠背。
原本局促松懈的天眼察老大瞬间紧绷身形,连忙坐直身体,像是接到了指令一般,高声宣布:“散会!”
头顶十二盏暗藏的顶灯次第亮起,柔和的光线铺满整间会议室。十二位天眼察高层陆续起身,低声交头接耳,三三两两结伴,朝着电梯口缓步走去,片刻便尽数离场。
一分钟不到,方才喧闹的会议室彻底沉寂。偌大的空间里,灯光清冷,只剩旱魃与天眼察老大二人。
李杰的目光瞬间锁定桌面上那两份无人带走的资料,心中好奇难耐,迫切想要窥探其中暗藏的机密情报。
只可惜旱魃乃是上古大妖,修为深不可测,真灵肯定远超八仙,他根本无法将其真灵引渡至小卖部拷问取证,只能按捺心绪,继续静静观望。
他目光紧紧盯着大块头黄七背影,暗暗记住他的气息。
下一秒,眼前的一幕让李杰彻底瞠目结舌。
方才还端坐主位,佯装首领的天眼察老大,在所有人退场的同时,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快步冲到桌前,小心翼翼收起书蠢蠢王与织络蛛母留下的两份资料,随后躬身快步折返,满脸殷勤地将资料递到旱魃手中。
“姬大姐您坐,您坐!这些资料您先过目!”
旱魃坦然自若,径直落座方才的首领主位,抬手接过资料,垂眸快速翻阅,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深思。
一旁的天眼察老大始终微微弓着腰背,姿态极尽谦卑谄媚,脸上满是恭谨讨好的神色,语气带着十足的敬畏与退让:
“大姐,这首领的位置本就该您来坐。我不过是天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探子,格局、修为、根脚,样样都远不及您,坐在这个位置上,我日夜心有不安,实在难当大任。
“您看,我演个几分钟还行,时间长了,他们肯定看出端倪了!”
他心底打得一手好算盘。如今天地异变暗藏玄机,根由不明,局势难测,贸然坐上妖神组织首领之位,便是揽下了无尽风险,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自己本就比旱魃这种大妖神差了一大截,却被推到老大的位置上
旱魃目光未离纸面,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弧度,显然对他的识趣与臣服十分满意。
“让你做你便做。”她语气淡淡,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姿态,“你真以为这些不成气候的山野毛神,配得上我亲自统领?”
刚刚告别的时候,书蠹蠹王与织络蛛母的尊重,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而不是眼前这个点头哈腰的所谓“老大”。
这些毛神小妖怪,并不都是黄七那种傻大个,这俩就很聪明嘛!
不光他们俩,这12个人里面,恐怕除了黄七,其他就算看出来了,也不会当面戳穿,甚至会更深地隐藏自己的发现,谋取更多利益。
和他们相比,最好掌控的,反而是这个能演十分钟的“老大”。
她抬眼瞥去,目光锐利通透,一眼看穿其小心思:“不要妄自菲薄,你可不是普通探子,你是天庭千里眼,曾经也有正统神职在身。”
千里眼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自嘲的笑意,语气满是落寞:“我不过是天庭边缘小神,千年以来,连真名都不被世人铭记,又何来资格谈根脚、比底蕴,更不能与您相提并论!这个老大,还是您来做吧。
“领袖皆是历练培养出来的。”旱魃合上资料,抬眸定定看向他,语气不容置喙,“我说你能当,你便当得,说你是老大,你就是。”
沉重威压在前,千里眼不敢辩驳,只能躬身俯首,恭敬应道:“是。”
又沉默片刻,他低声试探道:“可我不愿只被众人以‘老大”称呼,大姐,我其实自有本名......”
话未说完,便被旱魃淡淡打断,“你叫高明,我素来知晓。”
千里眼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隐晦的恼恨与憋屈,眉头微蹙,小声开口反驳,语气带着几分执拗:“我不叫高明。我本姓孙,名千里。”
“姬大姐说的高明,那是封神演义乱写的………………”
可旱魃全然无视他的辩解,语气淡漠强势,直接盖过他的话音:“行了,高明。往后众人只唤你老大,这便是规矩。
孙千里:“......是。”
姬大姐抬起干枯手指,满意敲了敲桌子,语气多了几分凝重:“今日我敲定了一位外勤专员,名叫白妙晴。她身怀幻化、窃听两大异能,刚好与你的千里眼神通互补,一远一近,一观一探。你目力难及,探查不清的隐秘事
端,尽可让她外勤探查,补全情报。”
“是!”千里眼老大满心苦涩,所有不满只能压在心底:“都听姬大姐安排。”
窗外暗处,李杰闻言心头骤然一凛,白妙晴果然是被旱魃点化了,现在也成了特异功能人士,难怪对方愿意开高额薪水雇佣她!
旱魃招揽白妙晴的真正用意,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准的算计。
恐怕白妙晴从一开始,就是被旱魃刻意选中利用的棋子。
这位上古大妖竟然拥有赋予异能的恐怖手段,实力果然深不可测。
这也难怪李杰误会,旱魃在火车上出现的时机太巧,彼时出手与他抗衡的,从来不是旱魃本尊,而是被唤醒本体、降临神魂的白骨精。
白妙晴的真身,正是传说中的白骨精,而旱魃,自始至终都在幕后运筹帷幄,除了唤醒白骨精之外,未曾真正出手。
更不存在两人对抗、李杰利用阴阳鱼碾压获胜的情况。
虽然过程全错,但不影响结果全对。
白骨精是被旱魃找到了现世肉身引导苏醒,出场就被李杰的阴阳鱼两重创,只能留下神魂种子,扭曲释放白妙的本性,刚好被天眼察雇佣。
在李杰的视角,就是旱魃这老女人赋予了白妙晴异能,又把她引入了超凡世界。
“书蠹蠹王准备入股《故事会》,你多了解一下那边的情况。”姬大姐随口吩咐,“织络蛛母运营的相亲网站竞争很激烈,你也帮忙了解一下竞争对手的情况。”
“碰到棘手的问题,譬如听不清具体内容,需要出现场,我就安排白妙晴去一下。”
千里眼老大赶忙恭敬应道:“我现在每天可以观察一次,每次半小时,距离不超过9999里,先看哪一个?”
旱魃姬大姐略微思忖:“先看《故事会》吧,从他们编辑部看起,多了解些情况。”
“如今人事、财务都有专人负责,你就多多观察投资机会,先把天眼察的资金池子做大。
千里眼老大点头应是,一脸恭顺。
等到六楼仅剩的旱魃姬大姐和千里眼老大也坐电梯散去,李杰才松了口气,再度开启仙人模式,略微感应,就找到了刚刚离开的黄巾力士——黄七的位置。
2秒!
李杰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静安寺地铁口一侧。
仰头望向静安寺地铁口对面的写字楼,只见二楼挂着巨大的招牌:
“谷哥教育!”
“谷哥教育?”李杰疑惑抬手,揉了揉头顶短发,发丝粗硬利落,根根如淬了钢的细针,支棱得整齐。
“这个名字怎么好眼熟!对了,我在南京给宁找家教时候,遇到过一个叫谷哥的人。”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清瘦身影,那个叫谷哥的年轻人身形高挑单薄,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黑框大眼镜,遮住了大半眉眼,唯独名字格外新奇独特,让人过目难忘。
“黄七就在楼上!”
李杰敛去心头思绪,抬手利落整理了一下衣衫,仔细拍掉衣摆、袖口沾染的灰尘——方才他在中欣大厦六楼外侧停留,墙面的浮灰沾了满身。
收拾妥当,他抬步上前,大大方方走进了这家藏在写字楼里的“谷哥教育”。
2002年的教培机构,没有后世精致奢华的装修,处处透着朴素又紧绷的功利感。
二楼不算宽敞的门面贴着崭新的米黄色墙纸,边角已经微微翘起,墙上、走廊栏杆上、教室门框上方,密密麻麻挂满了红底黄字、红底白字的横幅标语,最醒目便是居中那一条:别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旁边还贴着“奥数拔高提分”“英语托福速成”“小升初冲刺特训”的纸质海报,油墨味混杂着楼道里的粉笔灰、旧书本的霉味,扑面而来,沉闷又压抑。
大厅和走廊的长椅上挤满了等候的家长,清一色满面焦灼。
大多是中年父母,眉头紧紧拧着,手里攥着孩子的试卷、辅导手册,或是低声对着孩子反复叮嘱,或是凑在一起小声打听补课价格、老师水平、升学名额,眼底全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急切与不安,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
浮躁焦虑。
相较于家长的焦灼,坐在一旁的孩子们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从小学低年级到高年级的孩子参差不齐地坐着,一个个脊背紧绷、小脸僵硬,眼神空洞呆滞,全然没有孩童该有的鲜活灵气。
他们有的机械摩挲着笔杆,有的低头盯着习题册却目光涣散,有的垂着脑袋默默发呆。
长久的刷题与补课早已磨平了他们的童真,只剩麻木的疲惫,仿佛被无形的枷锁困住,浑身透着压抑的倦怠。
与沉寂麻木的孩子、焦虑紧绷的家长形成极致反差的,是机构里的授课老师。
每一间敞开的教室门口,都能看到老师们亢奋的身影,个个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他们语速极快,嗓门洪亮,语调高昂,不停歇地讲解着奥数公式、英语语法与解题技巧,眼神锐利紧绷,不断催促学生记笔记、做习题、背知识点,浑身充斥着过度亢奋的功利气息,用极致的热情裹挟着每一个身处此地的
人。
整间机构如同一个密闭的压力场,家长的焦虑、孩子的压抑、高强度补课带来的疲惫,功利求学的浮躁,无数负面情绪交织缠绕、层层堆叠,凝聚成浑浊沉滞的无形气场,沉沉笼罩在整片空间里。
李杰垂在身侧的左手悄然微蜷,掌心暗藏的阴阳鱼图案隐在皮肉之下,漆黑的阴鱼纹路缓缓流转微光。
无形的吸力悄然铺开,将周遭漫天弥漫的焦虑、麻木、疲惫、压抑尽数吸纳,那些浑浊黏腻的负面能量,如同遇渊的流水,丝丝缕缕,源源不断地钻进阴鱼之中,被静静消融收纳,掌心的阴阳鱼纹路也随之愈发深邃暗沉。
“蓄能百分之八十!”
总经理室泡茶的黄七瞬间有了感应,丢下手中的茶碗,愤然起身,怒不可遏:“谁,谁在偷我的修行资粮!”
“泥塑童偶,你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