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偏殿
吕泽离去,殿中陷入了沉默。
刘邦道:“萧丞相,周吕侯所言让太子挂帅出征,你以为如何?”
萧何谨慎道:“陛下,太子不通兵事,贸然领军出征,是否有些不妥?”
在场的大汉重臣,没有一个傻子,如何看不出吕泽打的什么主意?
刘邦叹了一口气,道:“朕何尝不是如此想?”
说着,看向下首老神在在的刘如意,心头涌起一股古怪,笑骂道:“你这竖子,刚才你也说英布将反,难道不想带兵征讨吗?”
说着,忽而想起一事,问:“当初,你可是说淮南英布,冢中枯骨,你必擒?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刘如意闻言,拱手道:“父皇,大舅父为大兄请战出征,孩儿举双手赞成,我也认同大舅父所言,太子乃国本,应该文武兼备,如果能通过这次征讨淮南一事而通将略,对我大汉也是一桩好事。”
他不能明着和刘盈抢这个功劳,否则,落在外人眼里,难免有抢班夺权的既视感。
在刘盈昔日为他对抗吕后的前提下,极容易给人感觉......兄友而弟不恭。
陈平抬起眼皮,不由多看了一眼那气度英武的少年。
代王竟然将这次平叛的战功,拱手相让予太子?
刘如意道:“父皇,至于儿臣,如今匈奴和淮南勾结,明显对我大汉还有不服,一旦淮南国叛乱,匈奴说不得还会在代北边境侵扰,孩儿打算领兵防备匈奴。’
当初在燕国募集的两万骑军,虎贲骑和玄甲骑已经训练了五年,他每年都会率领一部分羽林骑前往渔阳与其同训。
但虎贲骑和玄甲骑虽然成军,但却还没有打过一场见血的战事。
刘邦闻言,诧异道:“你认为太子领军也可?”
这孩子转性了,难道真的不争了?
刘如意道:“孩儿觉得,总归有大舅父护在左右,阳都这样的名将为兄长驱驰,对上英布,未必不能战而胜之。”
嗯,事情恐怕不会如此。
要知道,据他了解,英布可是谋划了五年了,比之原时空历史的仓促,英布这一次谋反的准备将更为充分。
哪怕是原时空历史,英布就打得荆王刘贾大败而死,同时将楚王刘交的军队也一举击溃。
直到刘邦出征,才将这股熊熊烈火扑灭,但代价......众所周知,刘邦也中得一箭。
英布不好对付!
起码刚开始火势迅猛,不好扑灭。
刘邦道:“乃公之意,原本是要你去领军征讨的。”
如果再有了平叛英布的功劳,外抗匈奴,内制叛藩,两项大功加身,他想如意为太子,也就好办许多了。
刘如意拱手道:“父皇,兄长以仁厚待我,既然能领兵出征,锻炼一下将略,孩儿以为不妨成全了大舅父之请。”
不让吕氏外戚势力折腾一下,他们是不会死心的。
刘邦闻言,叹道:“既是如此,那淮南之事就交由周吕侯和太子了。”
刘如意拱了拱手,道:“父皇,如果淮南王将反,朝廷可以用邸报将英布其人发迹以来如何叛项投汉,如何对父皇忘恩负义的事迹,写将出来,以供天下人评说。”
张良道:“代王之议甚好。”
陈平眉头挑了挑,眸光闪烁不停,瞥了一眼代王,心道,代王真是心中装的大汉社稷,全无一点儿个人得失?
可以说,刘如意此刻并没有沉溺于个人少立了一些功劳的患得患失中。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刘邦看着那少年的目光满是欣慰,道:“如意,邸报乃是你建议乃公所办,那此事就按你的意思来办吧。”
“诺。”
刘如意拱了拱手,然后告辞离去。
刘邦看着那少年离去,心头欣慰,感慨道:“如意和盈儿兄友弟恭,来日当为千古佳话。”
陈平道:“都是陛下教导有方,代王等诸子耳濡目染,潜移默化。”
萧何也恭维道:“陛下待诸手足亲厚,封以疆国,许建宗庙,仁孝自陛下而始,也为代王和太子立下了表率。”
刘邦笑了笑,摇了摇头:“你们啊。”
张良听着二人叙话,心头却蒙上一层阴霾。
陛下将刘贾封在地,将刘交封在楚地,可这二地都和淮南国接壤,一旦英布叛乱,会不会首先攻打此二国呢?
话分两头儿,却说吕泽辞别了刘邦,面带喜色地前往长乐宫的长秋殿。
五年过去,被废为夫人的吕雉,仍然“厚颜”占用长秋殿————这一中宫皇后的居所。
因为,刘邦这人一向大大咧咧,也不可能小气地说,你不是皇后了,你搬出去吧。
而宫中其他几位夫人,对吕雉这位曾经的皇帝发妻,仍有几许畏惧,更不好出言讥讽,毕竟人家儿子还是东宫太子。
主要是,宫中没有新立皇后,也没有这个名义撵人。
总之,各种各样的原因叠加,吕雉虽为夫人五载,仍是不尴不尬的居住在长秋殿中。
至于长秋殿中侍奉的宫人私下里,担心刺激到吕后,偷偷仍以殿下相称。
吕雉听完身旁的亲信宦者张释所言周侯于殿外求见,连忙将人召进来。
“兄长,你来了。”吕雉语带惊喜说着,问道:“陛下怎么说?”
吕泽道:“陛下虽未当场应允,但明显有所意动,此事大抵是成了。”
“好。”吕雉喜上眉梢,语气之中都是浓浓的欣喜:“有了征讨淮南的军功,盈儿也就不差那人多少了。”
吕泽道:“妹妹也不好高兴的太早,那英布也不好对付。”
“什么不好对付,左右不过一个囚徒而已,当年被项羽打得大败,如果不是陛下收留他,他早就化作白骨了。”吕雉讥讽说着,然后目带期冀地看向吕泽,道:“兄长,此行能否功成,全赖兄长领兵辅佐。”
吕雉可太清楚了,自家儿子别说带兵打仗,骑马射箭都不怎么行,这次征讨淮南,还是要靠眼前的周吕侯。
吕泽道:“妹妹放心,太子是我外甥,我必然竭尽全力,拼死相助。”
吕雉点了点头,笑道:“兄长带兵打仗的本事,妹妹自是知晓的。”
说着,又道:“兄长,你说燕国的那两万铁骑划拨到盈儿手下,这次一同前往征讨淮南,怎么样?”
吕泽:“???"
不是,你是怎么能想到这个主意的?过于异想天开了。
吕泽皱眉道:“妹妹,那是代王麾下兵马。”
“什么代王的兵马?都是国家的兵马,大汉的兵马。”吕雉不悦说着,道:“如今淮南将乱,难道不应该派遣骑兵奔袭,横扫英布吗?”
吕泽沉吟道:“妹妹有所不知,第一,这两万骑军乃是备匈的兵马,领兵大将都是季布和李左车两位名将,此二人都是代王亲信党羽,纵然征讨淮南立下大功,也少不了分润给他们。”
“第二呢?”吕雉秀眉微蹙,问道。
“第二,淮南之地,河网纵横,其实不利骑兵机动,骑军没有想象中那般大的作用。”吕泽道。
吕雉闻言,仍不甘心:“那眼睁睁看着那贱婢之子,羽翼愈发丰满?”
吕泽道:“妹妹有所不知,淮南国和匈奴也有勾结,一旦淮南乱起,匈奴在代北只怕还要滋事,代王手下的那支骑军说不得还需救火,毕竟是新练之军,和忍辱负重五年,一心报仇的匈奴铁骑对峙上,未必得了便宜。”
吕雉闻听这番言语,顿时转怒为喜,笑道:“我听说匈奴善于骑射,如果那支骑军大败,那时候,兄长可建议由东武侯、曲城侯蛊逢接掌,这支骑军以后可就是我们吕家的了。"
吕泽见吕雉如此畅想,也不好泼冷水,坏了吕雉的兴致,只得安慰道:“到时候,我会见机行事。”
心道,东武侯还好说,曲城侯蛊逢在这几年时常到讲武堂中担任剑术和骑术教官,只怕和他们吕氏已不是一条心了。
吕泽而后又叮嘱了几句,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而后,吕雉心绪激动地站将起来,来回踱着步子,眺望着殿前已带着几许翠绿之意的柳树。
心情满是明媚,一如大汉十三年烂漫旖旎的春光。
想了想,让张释前去唤太子刘盈过来,打算叮嘱几句。
另一边儿,刘如意告别了刘邦,则是向永宁殿行去。
他没有想到吕氏外戚,竟然把翻盘的机会寄托在了淮南王谋叛一事上。
那就随他们去吧。
这般想着,行不多久,迎面却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在几个亲卫郎官的扈从下,穿过廊道向自己这方向来。
“三弟,你怎么在这里?”刘盈面带惊喜,身旁跟着叔孙通的弟子姚生。
刘如意连忙行礼道:“见过兄长,方才有事去奏禀父皇,准备回去探望一下妹妹。”
戚夫人给他又生了一个妹妹,如今都两三岁了,都能喊他大兄了。
刘盈笑道:“等我见过阿母,也想去探望一下小妹。”
对刘邦的第二个女儿,又是幼女,刘盈十分喜爱,平常也多有探望。
刘如意看向一旁头戴儒冠的儒生,问道:“兄长这是?”
“这位姚生是叔孙太傅的弟子,乃是鲁地人,曾经参与过朝议制定,也是我任命的太子家令,平日教授我诗、礼等书。”刘盈笑意温文尔雅,亲切介绍道。
在太初元年,太常叔孙通成为太子太傅,教导东宫学问,而也有一些习学礼书的儒生,从此进入东宫为博士。
而叔孙通当年帮汉皇制朝仪,弟子百余人,后来多为郎官,此外还从鲁地征召了一些儒生共同制礼。
那姚生神色淡漠而倨傲,打量了一眼那气度英武的少年,拱手道:“见过代王殿下。”
刘如意笑意淡了几许:“姚生无需多礼。”
姚生拱手道:“久闻代王殿下乃誉满天下的贤德之王,辩才无双,但我听闻,代王以盐务司行商贾货殖之事,与民争利,又在上林苑圈地练兵,大坏稼穑之事,我却不知哪位上古贤王如此作为,还请代王殿下解惑。”
此言一出,刘盈面色变,呵斥道:“姚生,不得无礼。”
刘如意淡淡一笑道:“姚生这就是对圣贤之道一知半解了。”
此人一上来就给他打机锋,分明是想要借踩他为自己扬名。
如果不是刘盈当面,他早就命左右拿下,但如今也当正面其言,狠狠将这些腐儒驳斥一番。
“愿闻其详。”姚生拱手说着,目中写满了不服气了。
刘盈闻言,看向刘如意的目光现出一抹担忧,道:“三弟,姚生善于寻人辩论。”
刘如意摆了摆手,道:“论语有言,因民之所利而利之,不亦惠而不费乎?盐铁之利,乃为国家经济命脉,朝廷总掌以利民生,实乃长治久安之策。”
姚生闻言,面色满是震动,惊声道:“代王殿下竟知儒家圣贤之言?”
因为这是《论语·尧曰》中的句子。
刘盈同样震惊非常,目中异彩连连。
三弟不是从来不学儒经的吗?为何也能引经据典?
刘如意淡淡一笑,讥讽道:“足食,足兵,民信之矣,足下以腐儒之见,妄议国家大计!我大汉行盐铁之政,实为抑豪强、充国库,御外侮,此乃大仁大义,何来与民争利?孤在上林苑练兵,乃足兵保境,外御匈奴,使百姓
免受刀兵之苦,何来大坏稼穑?孔子云足食足兵,又云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若如足下所言,放任豪强敛财,匈奴南侵,那才是真正辜负了天下苍生!”
姚生面皮又红又白,一时间竟难以反驳。
“足下腐儒耳!于儒学之论不求甚解,不足以与高士共论天下大事。”刘如意淡淡补了一句。
姚生面色一震,现出惭愧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