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暮色四沉。
宦者令籍孺已经命人掌上了灯,橘黄色的烛火如水一般洒满了整个室内。
刘邦发了一通火,转眸看向燕王卢绾,问道:“你说此事怎么办?”
卢绾身为刘邦的发小,对吕家和刘邦的家务事也是门清儿。
卢绾想了想,斟酌着言辞道:“陛下,终究有辱朝廷声誉,此事要处理快一些,同时不能任由京中谤议肆虐。
陈平也劝道:“陛下,此时诸侯王入京,不宜节外生枝。”
刘邦压下心头的怒火,深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召二人进来。”
吕家一屁股屎,还要让他来想法子擦屁股!
“诺。”
籍孺出得殿中,去见吕泽兄妹。
少顷,吕泽和吕皇后进入殿中,刚一进来,就感受到那种压抑的冰冷气氛就席卷了过来。
刘邦阴沉着脸,神色不善问:“究竟怎么回事儿?”
吕泽跪将下来,顿首拜道:“陛下,臣有罪,臣之弟释之他的孽子,和释之一个爱妾通奸,那爱妾已被释之杖毙,而吕则也被释臣弟送至御史台。”
刘邦冷声道:“这等事,建成侯先前为何不解送廷尉府?为何要隐瞒到现在?”
“陛下,臣弟释之有知情不举的包庇之罪。”吕泽道。
刘邦道:“现在诸侯王入长安,这等丑闻曝出来,朝廷颜面何存?山阳郡公,你如今掌廷尉府,说说,按国家法度,当如何处置?”
“陛下,臣已让释之前去解送那孽子至御史台,以律按禽兽行,当腰斩弃市。”吕泽道。
刘邦冷声道:“那建成呢?”
显然,吕释之蹦跶到张良府上,刘邦早就憋着一肚子火,显然就没打算放过吕释之。
不等吕泽开口,吕后已经跪将下来,求情道:“陛下,臣之仲兄实不知情,疏于管教,臣妾还请陛下赦免他的罪行。”
刘邦冷声道:“不知情?何以妄动私刑?何以不解送官府,包庇这等禽兽行径?”
吕后道:“陛下,臣之仲兄也是则儿的父亲,见儿子犯下这等罪行,早已心如刀绞,但为人父者,难道要杀子吗?”
刘邦懒得和吕后争辩,而是呵斥问道:“国家自有法度,山阳郡公,你为廷尉,掌刑律,以为如何论处?”
吕泽道:“臣以为,建成教子无方,坐不敬,当废为庶人。”
在汉代的法律体系中,坐不敬,国际的例子不少。
刘邦脸色稍霁,沉声道:“那就以山阳郡公之议,由山阳郡公会同御史台查察此案。”
吕泽拱手应诺。
刘邦说着,看向吕后和吕泽二人,心头生出一股厌烦,摆了摆手道:“天色不早了,你们早些回去歇着罢。”
吕后心头担忧自家二兄的安危,只得暂且做罢。
待吕后离去,刘邦叹了一口气,看向一旁的陈平:“曲逆侯,如今之事,如何平息物议?”
“臣也没有好的法子。”陈平想了想,道:“代王向来足智多谋,或许有法子可解。”
刘邦点了点头,让人去召刘如意。
殿中,刘如意此刻正在和刘盈两个人叙话,不远处的几案上,刘恒拿着毛笔,照着竹简抄写《道德经》,准备献给自家母亲薄夫人。
刘盈同样书罢一篇文字,目露惊喜,由衷赞叹道:“三弟,这纸张当真是轻盈,如能将上古先贤的文章印制成书,该是何等幸事?”
“这一天不远了。”刘如意轻笑道。
而就在这时,一个容貌俊美的宦者进入殿中,禀告道:“太子殿下,皇后殿下召见您。
“何事?”刘盈随口问道。
闳孺道:“太子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刘盈不悦道:“此皆我同胞兄弟,你支支吾吾做什么?”
刘如意将毛笔收将起来,好整以暇打量着闳孺。
这位宦官乃是历史上刘盈的宠臣近侍,的确容貌俊美,肌肤白腻,似涂脂抹粉,后来宫人争相仿效。
闳孺道:“殿下,皇后殿下说让你过去,是关于......"
孺说话间,凑近至前,在刘盈耳畔耳语几句。
刘盈脸色大变,惊声道:“竟有此事,舅父之家竟能出这等禽兽之行。”
在少年看来,父子聚,简直悖逆人伦,骇人听闻!
刘如意将刘盈反应收入眼底,心思电转之间,看来是吕释之那件事爆了,他估算着也差不多了。
提及禽兽之行,吕后将来还要逼着刘盈娶自己的外甥女,这特么是正常人干的事?
刘盈转而看向刘如意,“三弟,我要需失陪,需的先去母后那边一趟。”
“兄长慢走。”刘如意轻声说道。
刘盈过去,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无非是多一个人担忧和生气。
目送刘盈离去,刘如意看向一旁搁了笔的刘恒,笑问:“四弟,我看看写的怎么样了?
刘恒目光崇敬,递将过去:“还请兄长指正。”
刘如意看向其上的《道德经》文字,点头赞许,“四弟这字,章法严谨,已见六分功力。”
刘恒有一个好母亲。
“不敢当兄长夸赞,恒儿资质愚钝,只能效笨鸟先飞,勤勉学习。”刘恒有些不好意思,谦虚说着。
刘如意笑了笑,拍了拍刘恒的肩头,意味深长道:“四弟可不愚钝。”
原时空的汉文帝,又岂是蠢笨之人,帝王心术同样是一流。
老刘家的政治能力几乎都遗传刘邦,无师自通。
刘恒被刘如意夸得不好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宫人过来禀告:“代王殿下,陛下召见。
刘如意吩咐刘恒不要太劳累,遂唤上季布,前去见刘邦。
当刘如意来到刘邦所在的偏殿之时,夜色低垂,华灯初上,三月的晚风仍有几许料峭寒意,殿前悬挂的灯笼随风摇晃,甲士在寒风中
刘邦正在和卢绾两个人品茗叙话,一旁的陈平恭候。
“陛下,代王来了。”宫人禀告。
“宣。”
少顷,刘如意入得殿中,行礼道:“孩儿见过父。”
见到那少年,刘邦心头阴郁和烦躁不自觉都为之一扫而空,笑着伸手招呼:“过来坐。”
刘如意道了一声谢:“阿父这么晚了相召如意,不知有何要事?”
刘邦以目示意陈平,“曲侯,你来说罢。”
陈平于是将事情经过叙说了一遍。
“如意,你帮着出个主意。”刘邦面色复杂,叹道:“如今是诸侯王进京的时候,偏偏出了这样丢人现眼的事,朝廷脸上无光。”
卢绾看的暗暗称奇,代王从小就聪明过人,不想这二年竟愈发出息,陛下竟在这等大事上问计于他。
刘如意神色镇定,做思索之色。
心道,真是自己出题,自己来做。
“曲逆侯可有计策?”刘如意并不急着出谋划策,反而问。
陈平摇了摇头:“我也没有好的法子。”
这位曲逆侯出馊主意和毒计倒是一流,现在吕氏的局面,如果是陈平出毒计大抵也是如此,但让陈平收拾局面,遮掩丑事,一样不容易。
刘如意面现思索,默然片刻,“阿父,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但事已至此,只能淡化不提,用其他的喜讯冲淡此事也就是了。”
这是来自后世新闻学的魅力时刻,不说丧事喜办,起码用娱乐圈的丑闻来遮掩一下。
刘邦问:“你有何计较?”
“孩儿已命少府制大纸鸢,如前日和阿父所言,此外,雪花盐积累了也有几千石,朝廷可将雪花盐推向长安,百姓有了这等新鲜物事作为谈资,桃色逸闻也能淡忘许多,更不至于使奸人妄言朝廷失德。”刘如意徐徐道。
不过,不像互联网时代,民众的注意力终究是稀缺的,吕氏丑闻只是稍稍淡化一些,但还是为人所议论,因为这等桃色绯闻可以说经久不衰。
君不见,什么棠姜和兄长,嫪毐和赵姬,张居正和李太后......就算隔上几百年都为人所津津乐道。
刘邦闻言点了点头:“那就以此二物冲淡此事,不可惹人妄议朝廷德行。”
刘如意道:“阿父也不要太过忧虑,如今关东诸侯王皆来朝贺长安,还是正事要紧,此事虽然...但无碍朝廷大局。”
“你说的是。”刘邦转忧为喜。
可以说,刘如意的气定神闲,也颇有感染力,一如张良在刘邦身侧时的踏实感。
卢绾看向那气度从容的少年,心头愈发称奇。
同一时间,刘盈则是一脸心事重重地来到长秋殿。
吕后正在和吕泽商议刘邦的反应。
“仲兄那边儿,难道爵位真没有法子了吗?”吕后担忧问道。
吕泽劝说道:“妹妹,陛下正在盛怒之时,当务之急是平息物议,至于爵位,总有机会复爵的。”
“皇后殿下,太子殿下来了。”宫人禀告。
少顷,太子刘盈进入殿中,向吕后和吕泽二人恭谨行礼。
吕后关切问道:“盈儿,方才宫人可和你说了?”
刘盈愤然道:“母后,二舅父府上如何出了这等骇人听闻的禽兽之行?”
吕后脸上现出一抹尴尬:“盈儿,此事你知道就好了,不要四处传扬,这几天,你也不要再往建成侯府上,只当未闻此事。”
现在她就是外人胡乱传扬,担心盈儿沾上这等秽闻一星半点。
“这段时间,如意纸行销于世,我和三弟在招纳贤士编纂书籍,实在没有心思理会别事。”刘盈声音淡漠道。
吕后闻言,怔忪了下,脸色更是一黑。
代王,又是那贱婢之子!
他如今倒成了好名声了!
吕氏如今焦头烂额,丑闻缠身,但代王刘如意的贤德之名和威望却逐渐深入人心。
尽管不想承认,吕后觉得这段时间刘盈和刘如意待在一起,比和吕氏子弟待在一起名声要好上许多。
吕泽报以肯定态度,“太子殿下和代王待着,弘文馆和招贤令乃是朝廷德政,太子如能多多建言建策,也能为社稷出力。”
他这个外甥什么时候有代王那样的心机和能为,就好了。
刘盈听得眉头暗皱,开口道:“舅父,盈儿是真心喜欢看书、著书,也喜欢和三弟待在一起讨论学问,非有他意,子曰:与善人居,如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与之同化矣,如不善人之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
臭,亦与之同化矣。”
小人喻以利,君子喻以义,舅父此言实在看轻了他和三弟的情谊。
“嗯,都一样。”吕泽愣怔了下,含糊道。
吕后闻言脸色一黑。
这个盈儿怎么说话呢?什么芝兰,鲍鱼的。
很明显,值此特殊关口,代王就是芝兰,臭名远扬的吕氏外戚就是鲍鱼。
刘盈忽而道:“还有一事,孩儿想问阿母。”
吕后道:“盈儿,你说。”
“商山四皓四位大贤,舅父是怎么请过来的?”刘盈抬眸看向吕后的面容,问道。
刘盈不是傻子,昨晚家宴上的气氛,他看在眼里,回去琢磨了下,觉得不对劲。
吕后神色不自然:“你是说昨晚?商山四皓是母后让你舅父请来的,本来是为了教导你学问。”
刘盈叹了一口气,心头失望至极。
母后无非是想用四位大贤钳制三弟罢了,他先前还真的以为是教导自己。
吕后宽慰道:“盈儿,这几天你就跟着四位大贤学习学问,外间风雨,不用太过担忧。”
刘盈拱手应诺,然后告辞离去。
经吕释之父子出了这等事后,刘盈只觉吕氏外戚尽是勾心斗角之徒,利欲熏心之辈。
乌烟瘴气,臭不可闻。
吕后目送着讷讷应诺,告辞离去的刘盈,芳心有些担忧,低声问:“兄长,我觉得盈儿他有些不对劲。”
吕泽目光复杂道:“盈儿长大了,读了书,也有自己的主见和想法了。”
那句如入鲍鱼之肆,就是隐隐在表达对吕氏做派的不满。
这就是建成侯府上丑闻曝光出来的隐形后遗症,荒淫无道,不得人心。
吕后此刻没有多余的心力细思刘盈之事。
吕泽道:“妹妹,天色不早了,我也回去,明日审讯此案,尽快了结此事。’
如今只有尽快弹压此事,余下的创伤让时间慢慢抚平。
吕后连忙道:“那我送送兄长。”
吕泽正要转身离去,瞥了一眼帷幔梁柱之后坐着恭候的审食其,忍不住低声提醒:“如今天色已晚,辟阳侯也不可久滞宫中,以免落人话柄。”
现在曝出来是吕释之父子的丑闻,难免不会有人编排吕后和辟阳侯,那时候更是天塌地陷。
吕后神色一僵,讷讷应道:“兄长,我知道了。”
待吕泽离去,审食其这才从梁柱帷幔之后转出,拱手行礼,一如忠诚的仆人。
吕后叹道:“食其,你说此事当真是风声泄露吗?”
审食其愣怔了下,疑惑道:“殿下之意是?”
吕后眉头紧锁,来回踱着步子:“我总觉得是不是有人推波助澜,否则好巧不巧,就在诸侯王朝觐长安的时候?”
审食其眉头紧锁,面现思索之色。
“我怀疑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鼓噪声势。”吕后目光阴沉,忽而冷声道。
审食其惊声道:“殿下是说...代王?”
吕后柳眉挑了挑,眼眸中满是狐疑,“那贱婢之子心机深沉,城府极深,经此一事,我吕氏声名狼藉,试问谁获益最大?”
其实,吕后也没有看出什么疑点,但毕竟宫斗技能点满,女人的第六感告诉自己,此事有蹊跷!
一定是那贱婢之子的阴谋!
我管你这那的,就是一切责任尽在代王!
可以说,吕后不讲道理的直觉,还真的蒙对了正确答案。
审食其不假思索:“殿下多疑了,臣以为应不是代王手笔,观代王行事风格,向来宁折不弯,赤膊上阵,而且建成侯府上之事隐秘,代王多在上林苑,如何得知?”
嗯,得益于刘如意冬猎大典和后面几次和吕后的斗争风格——硬钢。
审食其第一时间还真没有怀疑到刘如意头上。
吕后冷声道:“不管是不是,你让密谍暗中查一查,这流言最早是从哪儿流传的,怎么早不出来,晚不出来!”
审食其闻言,拱手一礼:“那臣回去让人查一查。”
言罢,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