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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落秋 -> 历史军事 -> 没人比我更懂救大明

第125章 ,进不能保家退不能交税,你们只想当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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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四年(1624年)六月二十日,傍晚,大沽码头。

原本由仓库改造的股票交易所,最近又添了一个新功能,入夜之后,这里便成了大沽夜校。

每天晚上,都有成批的码头工匠来这里上半个时辰的夜课。

如今天津卫各行各业飞速发展,招募的工匠越来越多,总数已近十万人。但数量最多的不是纺织女工,不是钢铁工匠,不是造船工匠,也不是砖窑水泥匠,而是码头工匠。

自天津卫开海以来——尤其是这两年漕粮改走海运,数百万石粮食在这里装卸,大量漕工涌入天津卫,成了码头苦力。

再加上越来越多的海船选择在天津卫卸货,码头工匠的数量已经膨胀到上万人。他们是整个天津卫人数最多、组织纪律性最强的工匠群体。

此刻,朱由检站在高台上讲课。前排坐着孙文定等有产社员和梅应卜这些天津卫本地的支持者,往后是黑压压的工匠,二百余人挤满了大厅,还有许多人站在门外,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朱由检声音清朗,在大厅里回荡:“上古之时,人们茹毛饮血,火种只能靠天上的雷霆引燃,保存火种是每个部落最重要的事。

后来,燧人氏在打造石器的时候偶然发现,有一种石头能冒出火花————这种东西在现在很常见,大家知道叫燧石。

可在上古,却从来没人知道这事。燧人氏用燧石点燃了火,人类才告别了茹毛饮血的时代。所以,上古的人拥护燧人氏为圣王。”

台下一片安静,工匠们听得入神。

“因为有了火,能吃的食物越来越多,火也能抵抗野兽,当时的人打猎的效率越来越高,人口越来越多,山洞不够住了,人们只能住在山洞外面。

可住在外面,要受野兽和蛇虫鼠蚁的侵害。这时又有贤人出现。”朱由检道:“他观察鸟类在树上结巢,便仿照着造出了房屋,解决了人们受野兽蛇虫侵害的问题。于是,人们推举有巢氏为圣王。”

他开始加快语速,一个一个数下去:“后面的圣王伏羲氏,发明了渔网,提高了捕鱼的效率,还观察一年四季的变化,划定了时节,告诉大家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于是他也成了圣王;再后面就是大家非常熟悉的神农氏,尝

百草,教众人种植五谷,他也成了圣王;轩辕氏造出了车子,解决了运输的难题。”

朱由检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这些圣王的功绩包括:发明火、发明房子、发明渔网、发明五谷种植、发明车子。神农氏可以算最早的农夫,轩辕氏可以算最早的工匠。

通过这些例子可以得出:巫医百工不但不应该被人看不起,反而是他们的实践创造了天下。农夫和工匠,才是创造天下财富的人。他们才应该是天下的主人。”

一个叫邓通的年轻工匠站起来道:“殿下,这天下是姓朱的,说您有份还有道理。可我一亩田地都没有,怎么当天下的主人?”

朱由检笑了笑道:“这是因为,那些霸占你们天下的老爷们,就想让你们这么想。他们偷走了天下,却不承认,还想让你们以为天下本来就是他们的。

你们要是承认了这一点,那才是最大的错。人生而平等,没有谁天生是老爷,也没有谁天生是奴才。’

邓通不服气地反驳道:“可您是王爷,我是工匠。这怎么平等?”

“王爷、工匠,只是外在的职业不同。”朱由检说着,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邓通,“我们首先都是人一一都有一双眼睛,两个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哪里有不同之处?我难道因为是王爷,就长了三头六臂?

再说了,我家先祖,大家都知道,也是农户出身。可见我这个王爷也不是天生的。”

台下沉寂了片刻,工匠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挠头,有人若有所思。

朱由检提高了声音:“所以,大家以后再遇到那些说他们养活了你们,让你们要感恩戴德的老爷们。

大家可以挺起胸膛跟他们说,天下是我们创造的,是我们养活了你们这些老爷,你们不过是蛀虫而已。该低头的,不是我们。”

“老爷们是蛀虫!”这个说法让工匠们哄然大笑。

有人使劲鼓掌,有人拍着大腿,有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声从大厅里传出去,在码头边的夜风中飘散。

夜校散场了。二百多工匠三三两两地离开,还在议论着今晚听到的那些离经叛道的话。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朱由检、孙文定、梅应卜等有产社员和几个本地的支持者。

梅应卜憋了一晚上,终于忍不住了,拱了拱手,语气生硬道:“殿下,您贬低自身也就罢了,读书人教化万民,维持天下稳定,怎么能说是寄生虫?”

朱由检找了把椅子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反问:“你们读书人最喜欢说‘大明养士二百年”。我来问问,大明的秀才,大概有多少人?”

梅应卜一愣,和身边几个同乡对视了一眼,迟疑地答道:“应该有几万吧?”

另一个秀才接口:“恐怕有十几万。”

朱由检摇头道:“光天津卫秀才就有600多人,大明有一千多个县,每县就算三百个秀才,也有三十多万。如果连童生、监生都算上,不下百万。再把开蒙的也算上是读书了。天下的读书人占人口总数大约两成,算下来恐怕

有千万以上。”

梅应卜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读书人最爱说'为朝廷仗义死节'。”朱由检话锋一转道:“可如今朝廷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是辽东打不过女真,是朝廷有几百万两的亏空。

辽饷压得百姓哀嚎不已,以至于山东百姓受闻香教蛊惑而造反。这两个问题,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读书人既然以天下为己任,就该想办法解决它们。我说得没错吧?”

梅应卜点头:“没错。”

朱由检竖起一根手指:“那好。女真八旗加起来不过五六万人,还不如大明的读书人多。如果天下秀才都练习火枪,轻而易举就能练出三四十万火枪兵。区区八旗,早被淹没了。你们愿意去吗?”

梅应卜脸色涨红,讷讷道:“此乃武夫的事,岂能适合我等读书人?报国之路,不在此。”

“好,上战场是为难你们了,那解决财政亏空,总该是你们的强项吧?”朱由检不依不饶,“不要求你们捐钱,只要求你们家族的田产正常交税。天下所有的士绅都不逃税,几百万的亏空,立刻就能填上。这点能做到吗?”

查景熙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殿下,这不是偷税漏税,是朝廷给我们的优待。有功名在身,免一部分赋税,这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

“是朝廷给你们的优待。”朱由检点点头,没有否认,随即话锋一转,“可现在朝廷有难处了,你们就不该回馈朝廷吗?

没让你们捐钱,只是请你们把优待减一减,以填补这个亏空。你们不一直都想与天子共天下’?共天下,可不止共享权利,还要共担义务。

我皇兄这几年从内帑拿出两千多万两银子,天下了这么大的难,士绅们拿出两千多万两,不过分吧?

总不至于,你们说的‘共天下”,只想共天下的权利,不想共天下的义务?”

他的声音渐渐严厉起来:“你们看不起西方蛮夷,可人家那些骑士,虽然残暴,打仗的时候是真上。那才是真正的共天下。”

梅应卜的脸色更难看了,声音也高了起来:“殿下,我等有为朝廷尽心效力——收税赋、教化百姓,怎么能说没有承担义务?”

“让你们上战场,你们不愿意;让你们出钱,你们也不愿意。你们只愿意教化百姓————可教化百姓,说到底就是当官。这能算是义务吗?这不过是你们想获得权力罢了。”

朱由检嘲讽道:“就算不收你们的税,你们在地方上修修水利,让田地产量提高,也能增加朝廷的税收。可这么多年来,大明又修了几条水利?

京城附近还有那么多荒地——这就是你们教化天下的成绩?”

大厅里鸦雀无声。梅应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转过身,语气愈加严厉:“知道为什么有人嘲讽你们‘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吗?

就是因为你们不做事,不实践。

人的正确认识从哪里来?

从实践中来!

你们情愿收租,掠夺百姓的土地,也不愿意修水利来提高产量。前线打仗,你们说武夫粗鄙;小吏收税,你们说税吏贪婪;农夫种地,工匠做工,你们说巫医百工是小人。

但你们又做了什么?

你们什么都没做,你们只是在这里坐享其成,享受整个天下。

我说你们是寄生虫,有什么不对?”

他走到梅应卜面前,目光直视着他:“你们进不能打仗,退不能帮朝廷增加赋税,连管理百姓时都不懂组织修水利。

几百年来,你们只想做容易的事,躺着就能获利的事。可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当你们这样做了,你们就成了无用的寄生虫,成了整个天下的毒瘤。”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战国之前的读书人,想尽办法为天下太平寻找出路。两汉、隋唐的读书人,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

到了两宋,读书人开始贬低武将,甚至不愿意参军。于是,两宋有上亿汉人,先打不过几十万金人,后来也打不过几十万蒙古人。如今也是一样,你们仍然打不过只有几十万人的女真。

上亿人口打不过几十万,这肯定有问题。这问题难道出在普通的百姓和工匠身上?

不就出在你们这些管理天下的士大夫身上。你们获取了天下的利益,却不能保护天下的百姓。你们不是天下最大的大害,那是什么?”

梅应卜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字也回不出来。查景熙低下了头,牛振邦攥着拳头又松开。

良久,梅应卜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殿下,您说的.....有些道理。但也不全对。容我等回去想想。”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其他人也纷纷起身,神色复杂地离开了。大厅里只剩下朱由检和孙文定。

孙文定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低声道:“殿下,他们不服。”

朱由检走回窗前,望着夜校散去后空旷的码头,淡淡道:“不服是对的。要是被我说几句就服了,那他们就不是读书人了。思想的改变,从来不是靠一两场辩论就能完成的。”

他淡然道:“这是一道考试,也是筛选,认同我们理念,才能成为我们志同道合之人。我们真正要看重的是那些工匠。”

夜色渐深,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在海风中摇曳。远处,运河上的漕船还在卸货,号子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这座年轻的城市,在夜幕下依然没有睡去。而那些走出夜校的工匠,读书人,或许会失眠,或许会翻来覆去地想今晚的话。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不会再消失。

翌日,天津卫,靶场。

夏日骄阳似火,晒得靶场的黄土有些发烫。远处几棵歪脖子柳树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靶场边上,一队士兵列队站得笔直,额头上沁着细汗,却没有人抬手去擦。

朱由检站在射击位上,手里端着一支燧发枪,身旁的王有德、王有仁、戚盘宗也各持一支,四人并排。五十步外,四个靶子静静地立着,靶心涂着白圈,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百夫长徐良站在一侧,看着放在椅子上的座钟,眼睛盯着钟面上的指针。当指针稳稳地指向十二时,他沉声喊道:“开始!”

“砰!砰!砰!”四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硝烟从枪口喷出,在烈日下迅速扩散。

朱由检顾不上看靶,立刻将枪托抵在地上,从腰间掏出通条,开始清理枪管。他咬开纸包火药的封口,将火药倒入枪管,用通条压实,再用包火药的纸裹住铅弹,塞进枪口,用力捅到底。然后从腰间的牛角火药盒里倒出少许

火药,填入火药池,扳起击锤,举枪瞄准。

“砰!”第二发。

如此重复,一连打了五发。

徐良在旁边看着座钟,等朱由检打完最后一发,按下指针,报时:“殿下,两分四十八秒。”

报靶的士兵跑过去,看了一眼靶子,跑回来报告:“殿下,中弹三发。”

朱由检把枪靠在肩上,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问徐良:“我这成绩怎么样?”

徐良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斟酌着措辞:“殿下......勉强及格。”

“勉强及格?那就是不及格了。”朱由检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徐良连忙道:“殿下这段时间太忙,没怎么练习,手生了一点。只要多练几次,肯定比我等强。”

朱由检摆了摆手笑道:“不用给我找借口。慢了就是慢了。你们可不要比本王还慢。”

他朝旁边一挥手,“下一组,上!”

十二名士兵出列,整齐地走到射击位上。他们穿着统一的青布戎装,腰间挂着火药盒和弹丸袋,动作利落地检查枪械,装填弹药。一切准备就绪。

徐良盯着座钟,指针到十二,一声令下:“开火!”

“砰砰砰——”十二支火枪依次开火,硝烟弥漫,枪声在靶场上空回荡。

士兵们立刻开始装填。通条捅入枪管的金属摩擦声、火药倒进枪管的沙沙声、击锤扳起的咔嗒声混成一片,行云流水,没有丝毫迟滞。

这些士兵大多是训练了四五个月的新兵,可装填火药的流程每天都要练上百遍,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他们的动作明显比朱由检快得多,也流畅得多。

“砰砰砰——”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

硝烟还未散尽,徐良已经开始报靶,声音在靶场上回荡:“赵满仓,五发命中,用时一分四十八秒!”

“李二牛,五发命中,用时两分零三秒!”

“王石头,四发命中,用时一分五十五秒!”

“张铁蛋,四发命中,用时两分零一秒!”

一个个报过去,大部分新兵都是四发以上命中,装填时间普遍在两分钟以内。赵满仓,五发全中,用时一分四十八秒,引得旁边几个战友低声喝彩。

朱由检在旁边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他还以为自己勉强及格是谦虚的说法,没想到差距不是一点半点——人家比他快将近一分钟,命中率还更高。

五十步的距离,滑膛枪精度还是很可观的,经过严格的训练,命中率并不低。不过这个时代打仗,光有准头不够,射速才是关键。

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慢慢装弹。所以新兵营里,装填弹药是每天必练的科目,比打靶还勤。

朱由检陪着这批新兵,在靶场待了一整天。从清晨到傍晚,一轮接一轮地打,火药味呛得人嗓子发干,枪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傍晚,夕阳将靶场染成一片金黄。朱由检带着一身硝烟味,回到了营地议事厅。

长桌两侧,卫队的高级军官已经到齐。卫指挥使沈飞、卫教谕陈继业,千户宋里、教谕卢克勤、千户韩守中、教谕张耀祖、千户韩守忠、教谕李经纶,分坐两排,个个腰板挺直,面色严肃。

朱由检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开门见山道:“朝廷要反攻辽东的事,你们应该都听说了。咱们的卫队,很可能再次去辽东支援朝廷的军队。所以接下来的训练,要增加对抗骑兵的战术。”

沈飞点头道:“殿下说得是。新兵多,没上过战场,没见过女真人的骑兵冲锋。不提前练,到时候腿软手抖,枪都端不稳。”

朱由检道:“明天搞一场演习。调六百骑兵,模拟女真人的战术。让士兵们用咱们的阵型应对。攻防演练,重点是让士兵直面骑兵,知道到时候该怎么打。”

沈飞想了想,补充道:“末将有个想法,干脆让骑兵冲到离士兵十步远的地方再转向。让士兵亲身感受战马冲过来的压迫感。多练几次,他们就不怕了。辽东战场上,女真人不会在百步外停下来。他们冲到你面前才挥刀。”

朱由检眼睛一亮,拍板道:“这个办法好。以后这个科目就保留下来,作为常规训练。”

翌日,营地外的旷野上,六百骑兵列队完毕。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刨着地面,扬起阵阵尘土。士兵们排成几个千人方阵,每个方阵都排着密集的菱形队形。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远处那片空旷的原野。

“呜呜呜——”号角声响起。

六百骑兵开始移动,先是慢走,然后小跑,最后加速冲锋。马蹄声由远及近,从闷雷变成炸雷,大地在颤抖。战马喷着白气,骑手伏在马背上,长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前排的士兵脸色发白。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被身后的队长一脚踢回来。战马越来越近,甚至能看到马眼中自己的倒影。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压过来,呼吸都变得困难。

“稳住!不要怕!”徐良在队列中来回奔跑,嗓子都哑了,“抬枪!瞄准!听命令开火!”

“开火!”好在这些士兵虽然僵硬,但肌肉记忆让他们开了火,当然枪里都没填装火药。

十步——骑兵队忽然左右分开,从方阵两侧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刮在脸上生疼。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

演习结束,不少士兵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还在发抖。还有几个新兵脸色煞白,一个劲儿地干呕。

徐良走过去,踢了一脚瘫坐在地上的士兵,骂道:“谁让你坐下的?战场上你这样,找死啊!都起来,再来一遍!”

接下来的几天,骑兵队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饿狼,一次次地冲锋、包抄,佯攻。士兵们从最初的恐惧、慌乱,到慢慢稳住阵脚,再到能够沉着地瞄准、射击。

有人开始学会在骑兵冲过来的时候深呼吸,有人学会了通过余光观察两翼的动向。

双方斗智斗勇,互不相让。骑兵队变着法子突破防线,士兵们想尽办法堵住缺口。烈日下,尘土中,这支年轻的军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

朱由检站在营地外的高坡上,看着远处尘土飞扬的演习场,沉默了很久。

沈飞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良久,朱由检低声道:“但愿这些准备都用不上。”

“末将却想要上战场。”沈飞道。

天启四年六月二十五,天津卫外海。

一艘海船从辽东方向驶来,船帆鼓满海风,破开蔚蓝的海面,向着大沽港的方向疾行。甲板上,辽东巡抚王化贞负手而立,海风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远远地,一座巨大的灯塔出现在视野中,灰白色的塔身拔地而起,即便在白天也格外醒目。

船越驶越近,灯塔后面的景象逐渐清晰,长达十几里的码头深入海中,一座座石砌的栈桥像巨人的手臂伸向大海,桥面上堆满了货物,桅杆如林,船帆如云。

无数船只停泊在港湾里,有福船、沙船、漕船。码头上人来人往,号子声、吆喝声、船夫的歌声混成一片,远远地传到海面上来。

王化贞眯着眼看了许久,回头对身边的毛文龙感叹道:“这里是天津卫?”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天启二年他曾从天津卫乘船前往辽东,那时的天津卫不过是一座普通的沿海卫城,有几座码头,几条土路,几排低矮的房屋,与眼前这座繁华的港口城市判若两个世界。这才过了两年多,他已经认

不出来了。

毛文龙站在他身旁,也举目远眺笑道:“现在整个北方都在传——天津卫一年成邑,三年成都。末将原以为不过是夸张之词,现在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王化贞没有再说话,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一世的毛文龙,比历史上好过太多了。有他王化贞在前面顶着,毛文龙省去了与文官集团打交道的痛苦。

朝廷这几年手头宽裕,给他的支持也比历史上多了不少。更重要的是,朱由检在天津卫的一摊子产业,间接帮了东江镇大忙。

朱由检每年从辽东采购大量木料,光是这一项就给东江镇带来了十几万两银子的进账;东江镇出产的各种皮毛、人参也被信王的商社高价收购。

毛文龙的岳父沈世魁更是在信王的默许下,代理天津卫的布匹、铁器、食盐等物资运往朝鲜销售,赚得盆满钵满。

这些零零总总加起来,东江镇每年多出三十多万两银子的收入。而这笔钱,大部分都变成了士兵手中的火枪,身上的铠甲、城头的火炮。棱堡更是坚固得让八旗骑兵望而兴叹。

如今的东江镇,兵精粮足,比起历史上的东江镇强了不知多少倍。毛文龙甚至有底气说:哪怕是八旗齐聚,他也能硬扛半年以上。

王化贞对信王的观感却很复杂。大明最富的王爷,一个通宝阁估值数千万两银子。

他一个人就让首善党辛辛苦苦推行的新法成了笑话————新法折腾了几年,盐税从一百多万两涨到五百多万两,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得罪了那么多人,一年也就多了四百万两进账。可信王一个十几岁的娃娃,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新法几年都做不到的事。

他都不知道,大明出一位如此富可敌国的藩王,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船缓缓靠岸。栈桥上,天津巡抚毕自严已经带着人在等候。两人下了船,寒暄几句,毕自严便引着他们往城里走。

“元起,你们东江镇的士兵,如今战斗力如何?能扛女真八旗多久?”毕自严边走边问。

王化贞笑道:“即便是野猪皮亲率八旗来攻,东江镇也能硬扛一年,打得他只能退兵。即便是野战,与两旗女真对阵,也不落下风。若是朝廷辽西的军队配合,再加上前段时间被努尔哈赤打得丢盔弃甲的林丹汗,四面合击,

胜算极大。

努尔哈赤在辽东、辽西打不开局面,前些日子带八旗骑兵北上,把林丹汗打得落荒而逃,连丢了三个万户。双方如今水火不容,他当年在广宁与林丹汗交情深厚,常有书信往来,有把握说服他加入围剿。

毕自严点点头,总算有点安心。

毛文龙在旁边听他们谈完正事,插话道:“毕巡抚,信王殿下现在在何处?这些年他对东江镇优待甚多,末将想当面感谢他一番。”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末将还想顺便看看天津卫的股票交易所,开开眼界。听说那里的股票,涨得比辽东的野马还快。末将也想买几股,给兄弟们攒点家当。

一般情况下他这种将领和藩王搅在一起是大忌,但信王就是例外,朝廷那么多勋贵和他有关系,也不多他一个。

而且他在辽东,听多了天津卫股票交易所的传闻。面对这样发财的机会,他也心动了。

毕自严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王化贞跟着毕自严去巡抚衙门休息。毛文龙带着几个亲兵,打马直奔大沽镇的信王训练营地。

营地外,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六百骑兵排成楔形阵列,呼啸着冲向一个千人方阵。战马奔腾,蹄声如雷,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方阵纹丝不动,火枪手列成三排,枪口朝外,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前排士兵单膝跪地,枪托抵肩,后排站立,枪管架在前排肩上。整个方阵像一只蜷缩的刺猬,浑身是刺。骑兵冲到阵前十步,没有找到任何破绽,呼啸着

从两侧掠过去。

毛文龙勒住马,在营外观望了许久,震惊无比,这是一只前所未有的精锐。而且这支军队找到了一套克制骑兵的战术。火枪装上刺刀,完全可以替代长矛。

以前需要长枪手、刀盾手、火枪手多种兵种配合,阵型复杂,训练艰难。可这支军队的方阵里,清一色全是火枪,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武器,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节奏。阵型简洁到了极致,训练出这样一支精锐反而变得更简单

了。

“毛总兵,你怎么来天津卫了?”朱由检站在观礼台上,在沈飞的提醒下,知道这是东江镇总兵毛文龙,笑着朝这边走来。

毛文龙连忙翻身下马,抱拳行礼道:“您就是信王殿下?果然是少年英雄!末将毛文龙,早就想来拜见殿下。这几年东江镇多亏了殿下,有了您的火枪、火炮、铠甲、棱堡图纸,还有您帮忙采购木料、皮货、人参,东江镇才

有了今日的局面。末将替东江镇数万将士,谢过殿下!”

朱由检扶起他笑道:“毛总兵客气了。你这次来天津卫,是专程来见本王的?”

毛文龙摇头道:“天子下旨,让末将与恩相回京面圣。途经天津卫,末将特意来看望殿下。

朱由检眉头微微一皱,沉吟道:“难道朝廷已经准备对女真人动手了?”

天启帝召见辽东前线的文武重臣,他能想到的只有这件事。

毛文龙摇头:“末将也不清楚。”

他只管打仗,朝堂上的事,他不问,也不猜。

朱由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毛总兵,你实话告诉我,东江镇的军队,如今到底能不能打?与女真人野战,有多少胜算?”

毛文龙想了想道:“殿下,末将不说虚的。有了您给的火枪、火炮和铠甲,东江镇的战斗力是实打实地上去了。野战的话,扛住两个旗的女真兵,末将有把握。再多,就超出末将的能力范围了。”

两个旗,大约一万多人。这是毛文龙的底线,也是他的底气。

朱由检点了点头,陷入了沉思,如果连东江镇都能扛得住,两个旗的女真骑兵,这一战还真有可能打得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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