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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落秋 -> 历史军事 -> 北望江山

第79章 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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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战略角度来说,苏州其实很不好守。无他,四通八达,交通便利。在外围据点大多丢失的情况下,可以说各个方向都可能有敌军涌来,应接不暇,实在难搞。

那么苏州如今的情况呢?可以说很不利。

大运...

元军营垒内,火塘边的炭块噼啪爆裂,青烟袅袅升腾,却驱不散帐中凝滞的寒意。玉虎儿吐华端坐上首,铁青着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几边缘,指节泛白。他对面是威武卫指挥使脱因帖木儿,左脸颊裹着渗血的麻布,右臂垂在身侧,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泥浆——那是今晨溃退时摔进冰水沟里留下的印记。再往左,河南义兵千户韩守拙正襟危坐,膝上横着一柄断刃,刃口崩缺三处,刃脊上凝着黑红相间的冻血;他身后两名副手低着头,脖颈绷紧如弓弦,却不敢抬眼。贵赤卫千户阿鲁灰则坐在角落阴影里,军袍下摆湿漉漉地拖在地上,靴筒边缘结着薄冰,一言不发,只用匕首反复刮削掌心一块冻疮,刮得皮肉翻卷,血珠渗出也浑然不觉。

“浮桥烧了。”脱因帖木儿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两座,全毁。工匠死了十七个,民夫跑了一半,船沉了十一艘,竹钮、桐油、钉子……全泡在冰水里捞不上来。”

韩守拙猛地抬头:“我部昨夜佯攻,死三百二十七人,伤者逾四百!可贼军连壕墙都没出过!他们就蹲在芦苇丛里射箭,射完就缩回去,连影子都不露!这算哪门子打仗?!”话音未落,他左手狠狠一拍大腿,震得断刃嗡嗡作响,“我韩家子弟,自汴梁起兵助朝廷平乱,何曾受过此等羞辱?!”

阿鲁灰终于抬起了头,眼窝深陷,目光却如淬火铁钉:“羞辱?你韩千户若真知羞辱,就该把昨日逃回来那两个百户拖出去剁了——他们带着五十人跳进冰窟窿,爬上来时裤子都冻成了硬壳,却说‘对岸没鬼影’,吓得全队倒退三里!贵赤卫的脸,被你们踩进泥里了!”

“住口!”玉虎儿吐华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铜盏跳起半寸,茶汤泼洒在军报上,墨字洇开如血。“吵什么?吵能填饱肚子?吵能让船自己浮起来?!”他霍然起身,玄色貂裘扫过炭盆,火星四溅,“粮呢?崔宦招了,威武卫只剩七日之粮,河南义兵不过五日,打捕鹰房户倒好,说他们自己带的干粮撑到腊月廿三——可腊月廿三之后呢?喝北风?!”

帐内骤然死寂。炭火噼啪声格外刺耳。

脱因帖木儿喉结滚动,终于低声道:“……玉帅,不是末将推诿。自离汴梁,朝廷拨粮文书一道未至。山阳仓空了,高邮仓抢不到,沿河村镇早被我们刮净三层地皮……昨夜又派了三拨人去东边十里外搜粮,带回十七石霉变粟米,三袋虫蛀豆子,还有半车冻硬的糟糠。”他顿了顿,声音干涩,“今早炊事营蒸了半锅粥,米粒沉底,水清得照见人脸。第七都士卒围在灶前,有人拿勺子刮锅底,刮出半勺黑灰——那是去年的陈年锅垢。”

韩守拙冷笑一声:“陈年锅垢?我们那边更绝。昨夜饿极了,几个老兵偷偷宰了驮运火油的骡子,剥皮剔骨,锅里煮了半个时辰,捞出来嚼着吃。骨头太硬,硌断了两颗牙,血顺着下巴流,还跟同伴笑说‘嚼着比麦饭香’。”他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一道新愈的暗红抓痕,“这是抢食时被同袍挠的。玉帅,您说,这仗还怎么打?”

帐角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阿鲁灰竟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是半块硬如砖石的杂粮饼,表面布满灰白霉斑,边缘还粘着几根枯草。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腮帮肌肉绷紧如铁,喉结上下滑动,吞咽时发出艰难的咕噜声。

“贵赤卫昨夜没吃。”他咽下最后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全营一千三百二十七人,今晨只分了三十七锅稀汤——每人一勺,汤面浮着几粒米,底下是水。我让厨子把锅底刮干净,混着灰烬熬了三锅,给病号喝。”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三人,“所以我不骂你们。因为我知道,你们的兵,比我饿得更狠。”

玉虎儿吐华沉默良久,忽然从案下抽出一卷黄绫圣旨,展开后竟是空白——只余朱砂印玺尚存,墨迹全无。他指尖摩挲着冰冷的玺印,仿佛触摸着万里之外大都宫阙里飘摇的烛火:“圣旨没写一个字。可礼部驿骑三天前送来密信,说江南盐引已停兑,钞法崩坏,国库空虚,连怯薛军的俸米都要‘酌情缓发’……诸位,朝廷,已经顾不上我们了。”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连炭火的噼啪声都似被掐断。

脱因帖木儿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撤?”

“撤?”韩守拙嗤笑,笑声嘶哑,“运河以北,全是邵树义的斥候!昨夜浮桥被焚,他定已遣快马飞报扬州、泰州。我们若拔营北走,不出五十里,必遭截击。骑兵追不上,步卒却可伏于野径、林间、田埂——他邵贼最擅此道!况且……”他指向帐外隐约传来的骚动声,“您听,那是河南义兵营的方向。今早有五十多个溃卒裹挟新征民夫,要强闯粮仓。若不是隆镇卫拼死堵住寨门,此刻营中已是火光冲天!”

果然,远处喧哗声陡然拔高,夹杂着哭嚎与刀鞘撞击声。紧接着,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撞开帐帘扑进来,甲胄碎裂,右耳齐根削去:“玉帅!韩千户!河南营……反了!他们杀了三个押粮百户,抢了三车豆子,正往东边荒岗跑!隆镇卫……隆镇卫弹压不住,求援!”

阿鲁灰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袍角冰碴:“我去。”

“且慢!”玉虎儿吐华厉喝,随即从怀中摸出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侍卫亲军贵赤卫左翼”九字,边缘磨损得发亮,“阿鲁灰,你带三百精锐,去把韩千户麾下那些‘韩家子弟’给我揪出来——活着的,押回营中;死了的,把尸首堆在辕门外。我要让所有人看见,谁敢私吞军粮、擅离营盘,这就是下场!”

韩守拙脸色煞白,却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阿鲁灰接过铜牌,转身欲走,忽又停步:“玉帅,贵赤卫尚存战马二百一十三匹,驮畜四百余头。若真决意北撤……”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这些牲口,够驮走多少人?”

帐内无人应答。只有炭火余烬簌簌剥落,砸在泥地上,无声无息。

此时,河南岸小营中,刘大虎正立于瞭望哨塔最高处。晨光初透云层,将运河冰面染成一片碎银。他眯眼远眺,北岸元军营垒轮廓清晰可见,但炊烟稀疏,旗幡低垂,连巡逻士卒都少了大半。铁牛攀上塔梯,递来一碗热粥——米粒饱满,浮着薄薄一层油星,碗沿还贴着片姜丝。

“刚蒸的。”铁牛道,“静海军送来的,说高邮仓新收了三百石晚稻,碾了五十石新米。”

刘大虎接过碗,热气熏得睫毛微颤。他低头啜了一口,米香醇厚,舌尖微甜。“铁牛,记着,今日起,各营炊事灶台旁多设两口大缸——一缸盛清水,一缸盛浓盐水。所有新征民夫、俘虏,入营先饮盐水半碗,再喝清水一碗。凡腹泻者,即刻隔离,由医官施药。”

“为何?”铁牛不解。

“元军缺粮,必食霉变之物。”刘大虎目光仍盯着北岸,声音平静,“霉变谷物易生毒素,轻则腹痛呕吐,重则肠穿肚烂。他们军中已有疫症苗头——昨夜俘虏供称,河南义兵营昨晨暴毙十七人,皆口吐白沫,抽搐而亡。若我所料不差,三日内,北岸必有大疫。”

铁牛悚然:“那……要不要趁机攻营?”

刘大虎摇头,将碗中最后一口粥喝尽,碗底朝天:“不急。疫症初起,人心惶惶,此时强攻,反激其死战之心。待他们饿殍塞路,军医束手,营中自乱——那时,我们只需擂鼓三通,举火为号,便有千人争先投营。”他转身走下梯阶,靴底踏在木阶上发出笃笃声响,“传令:静海军、黄甲军各抽百人,轮换巡河;高邮新兵第五都,即刻整编为‘清野营’,专司焚烧北岸弃置辎重、掩埋腐尸;另,命工曹赶制百架简易投石机,不必精巧,能掷火坛即可——桐油不够,便用菜籽油、猪油混和松脂,坛口封蜡,引线浸油。”

他步下哨塔,冬阳落在肩头,暖意微薄。营中炊烟袅袅升起,与北岸稀疏的烟缕遥遥相对。刘大虎忽然想起小顺昨夜问的话:“那个叫邵树义的贼帅为何这么癩皮?”——他唇角微扬,却无笑意。癩皮?不,这叫活命。当朝廷把将士当作草芥,当粮饷变成画饼,当圣旨沦为白纸,唯一能攥在手里的,唯有脚下的土地、手中的刀枪、以及——眼前这条被血浸透却依然奔流不息的运河。

风又起了,卷着细雪扑上他的面颊。刘大虎抬手抹去,指尖冰凉。他望向运河上游,那里冰层断裂处,几尾银鳞小鱼正逆流摆尾,鳞片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微光,倏忽隐入幽暗水底。

同一时刻,北岸元军营垒深处,阿鲁灰率部踏过结霜的冻土。他看见荒岗上奔逃的河南溃卒正被隆镇卫铁骑驱赶如羊群,也看见韩守拙亲自押着三十名捆缚士卒走向辕门——其中一人颈间伤口新鲜,血尚未凝,正是昨夜浮桥上被箭镞削去半只耳朵的逃兵。阿鲁灰勒住缰绳,默然注视着韩守拙亲手将那人按跪于地,抽出腰间短刀,一刀劈断其左手小指。断指飞入雪中,血点如梅。

“押下去。”韩守拙声音嘶哑,“剁了,腌着,明日分食。”

阿鲁灰调转马头,不再回头。马蹄踏碎薄冰,发出细微而冷硬的脆响。他知道,这并非威慑,而是绝望——当人开始咀嚼同类的肢体,军纪便已溃散,而溃散的军纪,比任何箭雨都更致命。

运河静静流淌,冰层之下,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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