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玄李泌,久候多时!
吼声滚滚,回荡在雨中,回荡在每一名羌兵的耳畔。嗓音中不见半点文人风骨,反而带着一种极致的寒意。
脱答花讥讽道:
“李大人怎么不跑了?惶惶如丧家之犬般从小蟒山逃出来,现在跑不动了,打算与我军一战?”
“呵呵。”
李泌不屑一笑,甚至懒得答话,唯独周瑾迈前一步,狞声怒喝:
“鸳鸯军在此,羌人宵小,可敢一战!”
“轰!”
上万将士怒吼一声,军威雄壮,浑然没有半点逃兵溃散的感觉,更像是早就准备好在这里与你决一死战。
脱答花手握长枪,眉宇微皱,看了看身侧的精锐骑兵,又看了一眼土坡上那茫茫军阵,心中总是有隐隐不安闪过。
鸳鸯军有连弩相助,又占着地势之优,可这些也不足以帮助他们大胜吧?到底是什么样的底气让玄军敢于在逃跑的路上停下来与自己一战?
“轰隆隆。”
“我们来了!”
后方忽然响起了嘈杂声,乌泱泱的大军涌入落蹄滩,与赤虎旗汇合在一起。镶虎旗和红巾军到了,总计三万兵马将干涸的河谷挤得满满当当。
“脱答将军,什么情况。”
牛答儿拎着一双板斧走上前来,眉头微皱:
“对面这些鼠辈怎么不跑了?”
“搞不懂,像是要与我军一战。”
脱答花冷声道:
“我总觉得周围地势有些古怪,玄军动向也反常,你怎么看?”
牛答儿扫了一眼两侧的高坡与前方的军阵,冷声道:
“不管对面有什么手段,我草原男儿也绝无不战而退的道理。久闻神机连弩的威名,你我两人联手,冲一冲如何?”
“说得好,我草原男儿岂有不战而退的道理!”
脱答花大笑一声:
“那就让赤虎旗开路,先撞破敌阵,镶虎旗随后跟上,咱们一举歼灭敌军!”
“好!”
“呜呜!”
凄厉的号角声中,一千精骑缓缓策马,列阵于前。
这些个羌兵追了一路,被折腾了一路,憋了满肚子的火,正打算发泄在玄军身上,个个目露狰狞,杀气腾腾。
“列阵。”
周瑾手臂微抬:
“准备迎战!”
“驾!”
雨势渐密,上千战马终于迈开了马蹄,踩踏着地面的泥水汹涌向前。这种地形不可能排开万人锋线,千骑冲锋已经算是极限了。
精锐骑卒们压低身形,雨水顺着甲胄缝隙往下淌,滴入翻起的泥浆之中。前排骑卒将长枪放平,排排向前,整支队伍在那道缓缓抬升的坡岸前压低了重心。
从地势上看他们处于低洼处,但好在前方的土坡不算陡峭,以草原战马的脚力冲上去很轻松。
“轰隆隆!”
哪怕只是千骑奔驰,那声势也相当雄壮,隆隆的马蹄声早已盖过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脱答花勒马于阵侧,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不管玄军有什么样的手段,他对赤虎旗的战力还是有自信的。
骑兵奔驰的速度在不断加快,蹄声由缓而急,迅速拉长成一道几乎横贯河谷的锋线。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前排骑卒已经能看清坡岸上的弩车,甚至能看见弩车后方林立的玄军面庞,带队的一名千户谋克吐了口吐沫,骂骂咧咧:
“什么它娘的神机连弩,看老子不把你们撞个稀巴烂!”
“驾!”
临阵不到百步,羌骑同时加速,雄壮的战马全力狂奔,打算一鼓作气就将鸳鸯军的防线给撕烂。
“放箭!”
“嗡嗡!”
“嗖嗖嗖!”
轰鸣的马蹄声终于被一连串的闷响打破,蓄势已久的神机连弩接二连三地激发,密密麻麻的强弩铺天盖地般射了出来。
箭矢腾空的瞬间,雨幕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无数黑色的箭影从坡岸上方射出,在灰白的天光下形成一片快速移动的幕布,笼罩在河谷上方。
前冲中的羌骑愣了一下,本能地抬头望天,如此壮观的场面给人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箭矢在空中短暂停留,划出一道弧线,狠狠砸入正在加速的骑兵队列之中。
领军的千户谋克被这壮观的一幕惊到了,下意识地怒吼道:
“小心!注意避……”
“嗖!”
“噗嗤!”
话音未落,便有一支强弩破空而来,狠狠贯穿了他的胸膛,鲜血狂奔而出,强劲的冲击力直接将千夫长的尸体带离马背,接连撞翻了身后数骑。
“嗖嗖嗖!”
“嗤嗤嗤!”
箭雨落下的时候,羌骑才意识到什么叫恐怖。
无数箭头贯穿甲胄,声响并不尖锐,却冲击力十足,或射中羌骑的胸口,或射翻坐下的战马。
顷刻之间,前排骑兵整片整片地倒下:
前排的战马最先受到冲击,箭头穿透马颈和肩胛,蹄声在撞击的瞬间中断,顺着惯性又往前滑了半步才重重侧翻,将骑卒压入水底。
“嘭嘭嘭!”
“啊啊!”
后续的骑兵来不及避让,马匹踏过同伴倒下的身躯,蹄下激起的水花与飞溅的血沫混在一起,染红了浅水表面。
细看战场,无数骑兵被强弩贯胸而过,就像串糖葫芦一般被钉在地上,死状惨不忍睹。
一轮接着一轮的箭矢,数以千计的强弩在这种不算宽阔的河谷中几乎不留死角地覆盖了骑军冲锋的路线。这些骑兵无路可多,无处可退,只能闷头前冲。
可等待他们的唯有死亡!
一支支强弩贯胸,一道道血箭飚射。
在脱答花二人惊悚的目光中,千骑眨眼间就死伤了数百人,前冲的骑阵变得溃不成军。就这样子别说破阵了,只怕还没冲到阵前人就死绝了。
“撤!”
“快撤回来!”
在脱答花的怒吼声中,幸存的羌骑终于松了一口气,狼狈不堪的逃回本阵,而河谷中早就遗落下数以百计的军卒和战马的尸体,鲜血将积水染得透红。
“这,这怎么办?”
牛答儿咽了口唾沫,望着地上密密麻麻插着的箭矢些慌了。盯着箭矢冲锋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但杀伤力这么强的还是头一回遇见。
这些箭矢也太密了,顺着这片开阔地往前冲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妈的,那也不能退。”
脱答花满脸怒气,琢磨许久:
“这样,我们换个思路,把所有的盾牌集中起来,一步步往前推,然后再用弓弩密集射击,压制玄军,最后再用骑兵冲锋!”
“我觉得可行!”
牛答儿摩拳擦掌,两人正准备行动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轰鸣。
“咦,什么声音?”
两人茫然抬头,举目四顾。
那声响很低,像是贴着地面滚过来的,但又不像是马蹄声或者战鼓声,再说了,也没看见骑兵啊。
不仅是两位主将,其他军卒也察觉到了异样,个个眼神疑惑,啥情况?怎么有一种山崩地裂的感觉呢?
而且那声音好似在逐渐逼近,令人心慌意乱。
“水,洪水!”
一声惊恐的尖叫陡然在所有人的耳边炸响,脱答花和牛答儿扭头往后看,两人瞳孔一缩,一股恐惧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洪,洪水!”
土坡之上,李泌负手而立,目光森冷:
“不知草原的铁骑,水性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