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存忠闷不吭声。
这回他好像还真有些弄巧成拙,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说辞都堵在嗓子里,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细细琢磨陆泽刚刚的话,苟存忠发现确实有道理,只是他还是想要跟陆泽言明其中的利害关系。
“我看过太多天资绝佳的苗子,栽在这儿女情长上面,早早就断送掉登台成角的前程。”
“青娥天赋不错,唯独这心性还不够坚定,很容易受到影响。”
说到这里,苟存忠抬眼看向陆泽,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锁定在他的身上,苟师的言外之意是陆泽会影响到易青娥的成长。
陆泽却不认可苟师的说法。
“如果我可以那么轻松地影响到她的‘求道之心,那只能说明易青娥并不是那么坚定的想要成角。”
苟存忠叹了口气,他同样能看出来这一点,所以才会想着提前进行干预,给易青娥还有陆泽做一做思想工作。
陆泽笑道:“刻意回避,反倒会催生念想,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还不如顺其自然。”
裘存义不知何时站在练功房的门口,听完二人对话,缓步走了进来,他叹息附和道:“小陆说得没错,咱们这些老艺人,一辈子守着老规矩做事,反倒忽略年轻人的心性。”
“越是禁止,越是惦念。”
苟存忠轻哼一声。
“就算是这个理,也不能任由两人日日黏在一起。否则心思都放在其他的地方,那还唱什么戏?”
陆泽坦然表示,会保持分寸,不会耽误青娥练功:“放心吧,我当然知道前途更加重要。”
两位师傅默认下来。
离开以后,陆泽就找到易青娥,将跟苟师他们的谈话转告给她,易青娥愣愣地看着他。
“你别多想。”
“好好练功,好好唱戏。”
“其实,等成角以后再谈恋爱也挺好的,没准还能成为戏曲圈的一番美谈。”
现在这情况,就跟两个人约定好要考同个大学一样,等到考上大学再谈恋爱。
易青娥小脸忽的就通红起来,连带着耳垂都红润欲滴,她说话磕磕绊绊:“我我我...”
陆泽宠溺地拍了拍她的脑袋,随后转身离开:“走啦,回去收拾行李,这两天估摸着就要出发。”
她抬手摸了摸滚烫的脸蛋,心跳得依旧很快,甚至比参加入门考核那天都要快。
这是进城后的易青娥第一次意识到,她不再是九岩沟那个懵懵懂懂的稚嫩放羊娃,难以用言语描述的情愫正在少女的心间悄然蔓延。
“三元叔。”
“你找我有事儿啊?”
陆泽刚回到寝室整理行李,就被胡三元给叫过来,老胡还特意将房间的门给关上,貌似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跟陆泽谈。
胡三元最近这段时间的日子不好过,先是被张光荣狠狠拾掇一顿,事情后来闹大,又进了派出所。
花彩香掏钱,将这俩男人给弄了出来,但自那以后,花姨对胡三元的态度就变得冷若冰霜。
房间内。
胡三元的面容看起来略显疲惫,对着陆泽低声吩咐道:“小陆,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你待会儿去找小白鞋...”
老胡压低声音将事情告知。
陆泽一听,赫然就是让小白鞋跟她三年未见的丈夫偷摸相见的事情。
小白鞋丈夫原来是省城乐团里的大提琴手,后来辗转来到宁州这边劳改,小白鞋为了离丈夫近点,主动从省城调到穷乡僻壤的县剧团来。
但三年时间过去,她都没有见过丈夫。
这回,胡三元受到老友秦八娃恳请,要在中间帮着牵线搭桥,让小白鞋跟她丈夫见上一面。
陆泽对这段剧情是有些存疑的,哪怕小白鞋丈夫出身不好,需要劳改,可正常的家属探视应该是没问题的。
而且现在已经是七十年代的下半段。
结果俩人还是要以这种方式来私下见面,然后便是小白鞋丈夫要赶夜路回劳改队,因为抄近道,不慎失足坠崖身亡。
陆泽前往服装管理室,将胡三元的话转告给小白鞋,后者听完以后,眼眶突然就红了起来。
“好。”
“我知道了。”
陆泽突然开口道:“其实,剧团里的人都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担任服装管理员。”
小白鞋愣住,她并不傻,很快就明白陆泽的意思,即将跟丈夫见面的喜悦缓缓地散去。
别人不知道未来的走向,但陆泽毕竟是过来人”,他很清楚,等过完年以后,风气就会变得完全不同。
等到那时候,小白鞋夫妻俩人很容易就能团聚,实在没有必要在这样的情况下去冒险见面。
而且还有黄正经的存在,黄主任一直都在盯着小白鞋,存着腌臢肮脏的心思。
如果冒险见面,还需要考虑黄正经背地里使坏。
第二天,小白鞋让陆泽回消息给胡三元,选择拒绝这次见面,只是让胡三元给丈夫带话:“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们终将能再见的。”
胡三元对此不理解。
“合适的时候?"
“眼下这是多好的机会啊。”
秦老师得知消息后,感叹道:“小白鞋是不想要让她丈夫冒任何的险啊。”
于是,这次的见面就被取消掉,夫妻二人要继续等待着他们真正可以相见的那天。
两日后,下乡巡演的通知正式下发,车队整装待发,易青娥难掩雀跃地上车,在车上环顾一圈后,还是选择坐在陆泽旁边。
这回下乡演出,演出地点还包括着九岩沟,易青娥可以顺道回家里去看看。
想到这里,易青娥不由更加开心,她转过身来,悄然打量着正闭目养神的陆泽。
苟师之前说的那些话似乎还在耳边萦绕,易青娥低声道:“对不起啊。”
她并不知道陆泽有没有听到,易青娥是在替她那天的故意疏远跟陆泽道歉呢,她觉得不该那么做。
陆泽忽然睁开眼睛,他笑着反问道:“对不起?”
易青娥抿着嘴,点了点头。
“嗯。”
晌午时分。
剧团众人出发巡演。
这一路上很是颠簸。
车上的易青娥敏锐地感受到,她跟陆泽相处时的状态发生变化,似乎跟以前有些不太一样。